罗兴坤
一
纵身一跃，像一把悲愤的利剑
汨罗江，被悲壮的三闾大夫切开
又瞬间合上，时光溅起的一朵朵浪花
成为生命的千古绝唱
用一条江把自己杀死，埋葬
江水温柔，浪花芬芳
生命又重新回到柔软的母腹
争相游来的鱼，在一口口舔舐
不舍得伤害一个伟大的孤魂
像山鬼、湘夫人温柔的爱抚
所谓壮志豪情，所谓悲情愤忧
所谓世事清浊，都交付了一湾江水-----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五月，江水温凉如玉，时光柔软似绸
汨罗江，当被一颗悲情的忠魂披在身上
就是一部激荡人心的楚辞
装下我的爱恨和泪水
二
太阳，恍若高高的桂冠，一江秋水
翻卷着灰色的长袍
豪情万丈的三闾大夫，曾经被宠信的左徒
仿佛还徘徊在汨罗江上
泽畔行吟，仪表堂堂
山川是时光的刀痕。一个人在肋骨上磨锋
在心尖上试剑，在楚辞里打马
一条江像他捧在手上的一道谏书，
藏着良策、大义、忠心
而文字不如一把剑锋利
它能溺死一个人，却杀不死江山，庙堂，社稷
杀不死偏见，奸佞
时光里是飞动的一朵浪，只是一声低沉的叹息
一部楚辞改写不了江山
身后留给江水的一个漩涡，至今像一个幽深的问号
夕阳下，汨罗江沸腾的热血在时光里变凉
我夜读《离骚》、《天问》、《九章》、《九歌》
你写下的每一篇楚辞，都被时间熬成了盐
三
那些被流放的白云，内心还抱紧生命的风雨和闪电
它投在大地的影子
依然是国家的忧患，人民的疾苦
而天空高远，庙堂险恶
生命从不会让一颗忧愤之心闭嘴
问天，问地，问鬼，问神
隔着时空，我依然听到那悲怆的声音
决绝徘徊的脚步和内心的涛声
时光回响，江水拍岸
一条江，注定是灵魂最后的归宿
问过天的人，最后被一条江拷问
一轮倒悬的明月被水纹捆绑
一颗悲摧的灵魂，被一条江抽打
在下游，我翻阅河流的所有版本
历史的供词都写着：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四
岸边的枝桠，一只忧伤的鸟对一个失血的江山
还抱着无限的幻想和渴望
而旋涡，张开硕大的嘴巴
那不是时光的陷阱
一颗不屈的心，像深渊有着无可抗拒的吮吸力
那些被一再吟咏的事物
依然闪耀着灵魂的光辉-----
关于民意，美政，法度
关于连横，合纵，江山一统
那被一再钟爱的社稷，寺庙，宗教，礼仪
是楚国的，仿佛也是你的
死亡是一张偏方。既然拯救不了
江山的顽疾，那就把自己作为祭品
献给梦中的江山
楚国的祭台上，楚辞点燃了不绝的香火
汨罗江，用一樽冰冷的美酒
还酹死去的江月
五
当一条江被一颗悲愤的心追问
它学会了站立，像一个问天的人
触摸着真理的闪电，灵魂被烁伤
时光里，楚国的江山被一条河撕开
是一道明亮的伤疤
装着一个人的疼痛
江水凝思，河山平静
因为它收纳了一座江山的忧思，生命的疑问
藏起内心的波涛和伤疼
而秋风唤不醒生命的沙粒
成为时光里的结石
我看到在苍茫的水雾里
山鬼出没，湘夫人弄舞，月光凄美
汨罗江两岸扶风的芦苇
如剑的菖蒲，在悲伤里一夜间变成了满头白发
在一条江的漫漫长路上
那个痴心的悲魂还在水里翻腾，浪花里吟唱
深渊里摸索，伸出桅杆的手
用一袭灰色的长袍，去打捞
水底的明月，和已逝的故国
六
为国殇招魂，一条江拨动了凄凉的琴弦
一根桅杆摇动灵魂的经幡，一朵浪
给魔鬼亮出威严的道符
四面楚歌，一个威仪的三闾大夫甘愿
变身一个疯癫的巫师，为梦中故国完成一个悲情的仪式
山鬼狂舞，赤豹疯狂
“魂兮归来!”，魂在何处?
江山衣袂空荡，装下残缺的落日
化作一江鲜红的泪水
草木枯槁，江山憔悴，故国命悬一线
他从一条瘀瘢的山川，摸不到楚国的脉搏
一颗死灰之心，再荡不起奔腾的波澜
从一颗心里咳出的血，成为一部悲壮的楚辞
魂魄已逝，江山死去
在凄凉的招魂声里，这个巫师
用一条江水的白练，挂在
梦魂牵绕的楚国江山
完成了生命的救赎
七
香草，在楚辞里发芽，在生命里铺垫
------芳香弥漫，美目顾盼
那些虚构的爱，被赋予一个个优雅的名字
杜若，杜衡，山鬼，湘夫人，美人
她们带着勾魂的香气和妖气
山鬼作证，虚拟的爱也有着人间烟火
秋风袅袅，美目顾盼
把一生的挚爱，当做楚国的江山
勾人心魂，动人心弦
我看到轩辕的辛夷木，像君王的锁骨
被爱的掌纹磨出美丽的纹理
将一颗忧愤之心缠住
汨罗江的怀抱紧紧抱住君王的梦幻
社稷和君王，从不输于爱情
在汨罗江，月光的细浪，像爱的泡沫
抚慰着一颗忧愤之心
而一只陶罐装下的火焰，被冰冷的江水熄灭
八
一轮明月，被宽阔的江水包裹
那是时光泡在江水里的一颗粽子
一颗悬在人间的心，带着月光明静的爱意
和生命糯牙的悲慈
端午，当我一层层扒开
月光流淌，怀念明亮
月光和鱼腹。死亡，还有什么好追悔的
面对一条江的泪水，撕心裂肺的呼唤
良知在民间，一颗悲魂被金子塑造
是一尊被江水供奉的神
一颗忧国忧民之心，被一条江打开
是一道照亮人间的闪电
人心是公正的裁判
在五月，江水奔流，龙舟竞争
艾草和稻黍，奖赏的不是君王
是一颗悲壮的孤魂
汨罗江，是他流淌的碑文和悼词
九
月亮跳下，时光的跳台上
生命有一个完美的圆弧
因为太多的忧患和愤怒
一个沉重的灵魂，在时光溅起水花很小
那是历史给忠魂一个漂亮的结局
楚辞飞动，时光扩散花纹的涟漪
在掌声里，江湖高于庙堂
草木秀玉金木
江山社稷负于一部楚辞
当一个人用一条大江在大地行吟
摸到了星空，爱情，威仪
摸到了遥远的大海，和失陷的城池
在汨罗江，他把自己作为鱼饵
悬在时光的钓钩上，湿淋淋跳跃的太阳
在人间鲜红而明亮
作者简介：
罗兴坤，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日照市作协副主席。著有诗集《大地的灯盏》，诗作发表于《诗刊》、《星星》诗刊、《诗选刊》、《青年文学》、《草堂》诗刊、《诗林》等刊物。作品多次选入《中国年度诗歌》等选本。曾获中国作家协会《诗刊》社征文奖，全国首届“兰田”文学奖，山东省委宣传部、省作协文艺奖，山东省青年“新锐”诗歌奖，日照市委市政府第一届、第三届、第四届“日照文艺奖”，第二届“刘勰文艺奖”。参加《扬子江》诗刊第二届“扬子江诗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