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高”30厘米,“变胖”两倍多,若尔盖花湖“增肥”路

2021-11-23 20:23:59来源:四川在线编辑:邓童童

四川在线记者 王代强

6年前就已卸下生态管护员岗位的哈么当周,至今仍保持每天绕着若尔盖湿地花湖区域骑行一圈的习惯。这样的方式,能让他找回儿时亲近自然的感觉。

11月22日一早,天气晴好。哈么当周穿上水靴,发动摩托车,从若尔盖县阿西镇下热尔村的家中出发,半个多小时后回到起点,虽已满身是汗,却十分过瘾,“以前走一圈只要几分钟,现在花湖长大了。”

若尔盖花湖。(顾海军 摄)

若尔盖湿地位于青藏高原东部,地处四川、青海和甘肃三省交界,是黄河上游最重要的水源涵养地,也是对全球气候变化最敏感的区域之一。曾经,以花湖为代表的若尔盖湿地面积因全球变暖、人为活动等因素大幅缩减。

后来,通过一系列治理举措,湿地逐渐回归,生态逐渐向好。目前,花湖水位升高了30厘米,面积扩大了两倍多。

“水蓄起来了,草长起来了,黑颈鹤飞回来了,生态旅游发展起来了!”这样的变化,让自小生活在这片高原湿地的哈么当周,感到无比欣慰。变化的背后,是人们对“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理念的深入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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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70年代左右,牧民向湿地要粮,导致湿地大量萎缩退化

若尔盖花湖位于若尔盖和甘肃郎木寺之间的213国道旁,热尔大坝上有3个相邻的海子,最小的叫错尔干,最大的叫错热哈,花湖是居中的一个。因湖泊及周边沼泽中两栖蓼呈团块状分布,在早春和深秋,蓼的花和红叶十分醒目,被称作“花湖”。

“曾经,整个若尔盖就是一个湖。”省林草局湿地保护中心负责人顾海军说,古若尔盖湖所在的区域包括了今四川省若尔盖县、红原县、阿坝县,以及甘肃省玛曲县和碌曲县的部分地区。

在距今约4万年至2万年前,古若尔盖湖被黄河切开,湖底、盆底两边由于排水不畅,发育了大面积的沼泽,一些更低洼的区域则保留了湖泊景观,花湖便是这样形成的,是整个热尔大坝集中汇水区。

“小时候,花湖的面积要大得多。”1966年出生,自小就生活在花湖周边的哈么当周记得,儿时跟着父母放牧,只能沿着高高的山脊行走,因为下面全是水。放牧者不慎让牛羊掉进沼泽湖泊中,众人拖拉上岸的场景屡见不鲜。

不过,近年来,随着全球气候变暖、地下水位下降,大量的水湿沼泽逐渐消失或退化成半湿沼泽或干沼泽。而人为活动的影响,让这种退化进一步提速。

“小时候一到冬天,花湖中会结很厚的冰,长得很深的草被冻住。花湖周边都是水很深的沼泽,牛羊根本下不了脚。”哈么当周说,上世纪70年代左右,当地鼓励放牧,向湿地要粮,在花湖大规模开挖排涝渠,以便牛羊进入。

年轻的哈么当周也抡起锄头,挖向湖畔。水蓄起来难,放走却很容易。花湖由上世纪70年代末的386公顷下降到2009年的215公顷。随沼泽疏干、河沟断流而来的,是草原沙化、鼠虫害加剧,生态功能大为减弱。

2010年10月,原四川省林业厅派出科考队到若尔盖调研发现,当时的花湖水面正按照每年5至10米的速度萎缩,比本世纪初少了三分之二。原有湖水的一些地方已露出沙地,湖面栈桥,已变成了旱桥。

“花湖的变化,是整个若尔盖大草原命运的缩影。”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科研科科长索郎夺尔基说,据考察,1985年若尔盖县牧区有17个湖泊,总面积2100余公顷,15年后有6个全部干涸,其余11个也有不同程度的萎缩,总面积仅剩下1300余公顷,水面减少840余公顷,减幅达38.5%。

彼时,放眼整个川西北,区内多数沼泽潜水位已经下降至地表1米以下,退化沼泽、消亡沼泽甚至下降到2米以下。有人感叹,曾经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时所遇到的能吞噬整人的沼泽早已成为传说,“就算人不小心踏进沼泽地,也陷不下去了。”甚至有专家断言,20多年后,若尔盖高原上的湖泊将完全消失。

不忍湿地远去,2003年,37岁的哈么当周,放弃教师工作,回到村里当起了一名生态管护员,希望能用这样的方式守住生态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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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米生态堤坝锁住湖水,守住泥炭资源,引得珍稀鸟类归来

跟着哈么当周一路沿湖骑行,来到花湖出水口,只见一道1700多米长的生态堤坝,将湖水牢牢锁住,大风吹来,湖面荡起波纹,多出的水量从大坝上溢流而下。

“如果不修这个坝子,花湖早就干了。”索郎夺尔基说,为遏制花湖继续萎缩退化,2010年,当地实施了花湖湿地生态修复工程,最重要的是建了这条生态堤坝。

施工期间,哈么当周和几位村民搭伙跑运输,将几十公里外的石料送到这里。“那时候干劲足,大概4个月堤坝就建成了。”哈么当周连续几个晚上睡不着,打着电筒,骑着摩托车来察看堤坝垮了没有,“现在想想是多余了。”

堤坝建起来,效果很迅速。没过几天,湖水就漫过了堤坝,出水口水面高度比修建之前抬高了30厘米。

光修堤坝还不够,保护区还针对性采取核心区牧户一次性补偿、季节性限牧还湿补偿、禁牧还湿补偿、草畜平衡补偿等4种模式,开展湿地生态保护。当年,哈么当周和儿子甲巴将家中100多只牛羊赶到湖外3公里外的牧场中,按要求集中放牧轮牧。

“沼泽中,泥炭起了主要蓄水作用,1公斤泥炭可蓄8公斤的水,还能对水进行净化。”索郎夺尔基说,在雨季,泥炭可以像海绵一样把水全部吸收,达到饱和。而等到旱季,泥炭又可以慢慢把水再释放出来。

作为黄河上游的蓄水池,若尔盖湿地的泥炭储量达到70亿立方米,为全国之最,在调节气候、保持水土、减少温室效应等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科学管理放牧有效保护了泥炭。

“破坏泥炭非常简单,但修复起来却十分麻烦。”据专家测算,目前保护区内泥炭的平均厚度已经达到10米,但泥炭10年才长1厘米厚,因此对泥炭的保护十分关键。

生态环境改善的同时,花湖的鸟类种群也在增加。眼下,正是候鸟迁徙季节,在花湖出水口区域,百余只大天鹅正在“泡温泉”。“由于流动的水不会结冰,水温常年保持在10度左右,这里逐渐成为大天鹅过冬地。”顾海军说。

数量变化更明显的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颈鹤。随着栖息地生态环境改善,在保护区观测到的黑颈鹤数量,已从1997年左右的400多只,增长为现在的1000只左右。

“若尔盖湿地是黑颈鹤东部种群最重要的繁殖地,也是大量候鸟迁徙的重要中转站,一旦被破坏,鸟类迁徙途中就没有休息和补充食物的地方了。”索郎夺尔基说。如今,保护区鸟类已经达到149种,正成为越来越多珍稀鸟类的家园。

更重要的是生态系统转好带来的益处。作为黄河上游重要的水源涵养地,如今的花湖每年为黄河的补水量达44亿立方米左右,占黄河多年平均天然径流量的7.58%,成为名副其实的黄河天然蓄水池。

越来越多的水量,也让花湖面积不断向四周扩展。目前,花湖湖泊面积已扩大到650公顷,恢复花湖湿地及周边半湿沼泽干沼泽892公顷。

花湖之变,是若尔盖县生态修复治理的一个切片。“十三五”期间,若尔盖县累计投入资金1亿余元,完成补助性、季节性、禁止性退牧还湿100余万亩,草蓄平衡试点近18万亩,减畜13600头,恢复草原7400余公顷,保护沼泽湿地2700余公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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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设施能短则短,建国家公园是为了更高质量发展生态旅游

若尔盖的名气越来越大,一批又一批科研人员进入花湖从事生物多样性研究。哈么当周成为大家最熟悉的带路人之一,哪里水最深,哪里黑颈鹤最多,了然于胸。

一起来的,还有外地游客。近些年,当地依托花湖景观发展生态旅游业,哈么当周也投资60万元,在自家老房子旁修起了一座两层楼房,开起了茶坊和小超市。

“一杯茶卖5块钱,比县城便宜一半。超市里卖些面包、水果、鸡蛋,足够自己一年的开支。”哈么当周说,他之所以没像花湖周边其他村民一样办农家乐,就是担心破坏当地生态环境。

早些年,生态保护意识没有现在这么强,当地更多的是鼓励建设发展,花湖周边陆续冒出几十家客栈、马场,一些旅游设施甚至建在了保护区缓冲区内,旅游产生的废弃物直接污染花湖水体。

按照规定,保护区从内到外分别为核心区、缓冲区和实验区。核心区禁止进入和开发,缓冲区只允许开展科研等工作,实验区才允许适当经营。

彼时,生产便道、草原防火消防道路、旅游中转车道建设未落实环保配套措施,直接破坏花湖植被和原有生态。部分游客肆意翻越围栏进入草地拍照、采摘植物,加重对湿地植被的破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近年来,当地采取限牧、禁牧等方式,保护花湖湿地。景区全面拆除包括2.86公里长的木质栈道、7处观景平台和休息亭、休息长廊、厕所、停车场等在内的14000余平方米的旅游设施,并迁建到花湖湿地缓冲区之外。

一个细节是,新修建的木质栈道比原来的栈道长度缩短0.43公里,宽度缩短0.3米,离水面的高度增加了50厘米,尽量减小对生态环境的破坏,避免游客随意走入草原和湿地。

“如果不是疫情影响,我们这段时间应该在花湖开展冬季护鸟行动,劝导游客保护鸟类。”索郎夺尔基说,花湖景区现在暂时关闭,趁这个空档,保护区正在整理前段时间做的调查数据。

一周前,保护区管理局组织4组人员,走家入户调查民情。“2017年左右,我们做过一次保护区调查,这次再调查一下保护区有多少人、结构层次怎么样,有多少牲畜,顺便宣传一下保护区法律法规,为后面建设若尔盖国家公园做准备。”索郎夺尔基说。

“花湖是若尔盖国家公园建设的重要区域之一。”省林草局湿地管理处相关负责人说,建设若尔盖国家公园不是禁止搞生态旅游,而是更高质量地发展生态旅游。

在顾海军看来,花湖的后续管护,需要在保护和发展中找到一个平衡点。花湖的水位,需要做更加精细化的管理,面积扩多大,水面还要抬高多少,既要考虑与当地农牧民放牧生产的冲突,也要兼顾当地生态系统发展,实行动态管理。比如,冬天雁鸭来得多的时候,水就要多一点,而夏天水面不能太高,否则淹没栈道,就没有生意可做了。

守了大半辈子花湖,哈么当周的想法很简单:“不管怎么建、怎么改,牛羊数量一定要控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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