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记:倾听吧,长江心丨长江禁渔五周年行走报道

2026-01-15 15:58:08来源:四川在线编辑:牛霄

四川在线记者 李欣忆 王成栋 张彧希 摄影 吴聃 韦维 昙昊

行走长江,我们试图寻找禁渔五年以来最根本的改变。

起初以为,变化会是数字:鱼群数量、水质指标、生态系统恢复程度……可当我们真正走完这一程,在瀛洲阁的渔歌消散处吹过江风,探访赤水河观测站的孤寂坚守,看到珍稀鱼类繁育基地深夜不灭的灯火,才明白——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眼睛看不见的,要用心去感受。

我们用心去倾听,长江的生命律动与内在声音,用心去丈量,行走沿途所遇见的那些“人心”——渔民、科研人员、普通居民,他们心底最真实的感受与期盼。

原来,变化最深的刻度,镌刻在人的心里。

风浪中的哲学

 

 

在万里长江第一岛瀛洲阁,我们见到了余明文。“先靠岸,等等看。”面对年轻人对未来的迷茫,他没有高谈阔论,只是平静地讲起自己26岁第一次驾船捕鱼时遭遇的风浪——危急时刻,他选择就近靠岸,反而在风平浪静后满载而归。

万里长江第一岛——瀛洲阁。

面对不确定的未来,做出当下最好的选择。这是余明文40多年渔民生活凝结成的朴素智慧。

禁渔令下,曾经的渔民没有选择对抗或沉溺于过去,而是像他们的祖辈面对长江风浪时那样——先靠岸,等等看,再向前走。

“先靠岸,等等看。”是余明文40多年渔民生活凝结成的朴素智慧。

余明文(左2)和侄子余加勇(右1)。

瀛洲阁人开始在另一条“河道”上划起了桨。上岸5年,余双江在宜宾市南溪城区的酒楼越发红火,余加勇成了包工头……一大批年轻人在城里创业、安家。

瀛洲阁上破旧的渔船。

“或许会怀念打鱼的时光,但绝不会再打鱼了。”护渔巡江路上,郭勇和余金全说,这五年改变了一生,下一个五年,或许又是新的模样。

在泸州市合江县望龙镇,同样有着40年捕鱼经历的王正明,约我们在长江码头见面。如今他转型经营鸡汤馆、养殖“瘦身鱼”,成了当地渔民转产的领头人。

但他最快乐的身份,却是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的兼职监测员。“每年5月、10月,要给鱼儿做‘体检’,可以到江心打两次鱼。”说起这个,王正明手舞足蹈,“太过瘾了!一网下去,好多鱼哦,比我们当年打鱼的时候多得多。”

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在赤水河的科研监测船。

鱼群经过“体检”,被放回清澈的江水中;王正明过完这把瘾,也转身回到了平常的日子。

冰水中的热爱

 

 

在宜宾珍稀水生动物研究所,我们看到了一种近乎“逆流”的坚守。

冬日的阳光是骗人的,站在研究所的池边,能感到水汽里的寒意。但为了搞清一条待产“孕妈妈”的状况,周亮二话不说,穿着下水裤就踏进了冰冷刺骨的水中。几十斤重的长江鲟尾巴一摆,冰水瞬间泼湿了他胸前的衬衣,紧贴在皮肤上。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眼神里反而溢满了专注与温柔。

为了搞清一条待产“孕妈妈”的状况,周亮跳进冰冷刺骨的水中。

这份近乎本能的温柔背后,是一个家庭两代人跨越三十年,外人难以想象的付出。上世纪80年代,周亮父亲就投入了十几万元办研究所,到如今父子俩更是累计投入两千多万元。更让人动容的是,三十年来,他们坚守在那个安静的小院,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诱人,始终用一颗初心照顾心中的“宝贝”,全靠一种近乎信仰的热爱在支撑。

站在长江边的周亮。

我们问周亮,值吗?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池中游弋的长江鲟,轻声说:“它遇见我,我遇见它,是缘分,也是幸运。”

深山里的接力

 

 

在赤水河畔的深山里,一场科研接力,已经持续了三十年。三代科学家,为保护赤水河的生物多样性奔走呼吁、接力守望。

科研人员为川陕哲罗鲑喂食。

“90后”“鱼爸爸”孔秋宏说,现在观测站有了固定住址,条件好多了,“最早那都不能叫实验室,前辈们只能租住在邻河的渔民、农户家里,用塑料盆、水桶一字排开,养着刚捕来的鱼苗,蹲在地上记录数据,裤脚全是泥浆。”

孔秋宏正在清理鱼池。

崇州大山深处,驻扎着保护川陕哲罗鲑的团队。四川省农业科学院水产研究所原党委书记杜军头发花白,退居二线。可从上世纪80年代起,他的人生就与珍稀鱼类的命运紧紧相连。如今,他的身旁站着一群“90后”“95后”年轻人。这些新生力量接过沉甸甸的接力棒,钻进深山,一扎就是十几年。他们说,一年中有七八个月都在无人区穿梭,“连耍朋友都不好耍”,言语间有自嘲,却没有抱怨。

在深山的观测站,在枯燥的数据记录中,在一次次失败的繁育尝试后,我们看到了一种沉默的约定。这份约定藏在老一辈专家倾囊相授的耐心之中,也藏在年轻一代接过担子、坚定向前的背影里。

四川省农业科学院水产研究所川陕哲罗鲑保护团队。

珍稀鱼类的保护,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每一代人都在属于自己的那段赛道上全力奔跑,然后将希望与责任,稳稳交到下一代手里。

行走的终点,我们再一次站在了长江边。

江水奔腾,既带走了一些东西——渔歌、旧船、曾经的生活方式;也带来了一些东西——新的生机、新的产业、新的可能。

五年禁渔,改变的不仅是河流的生态,更是人与河流关系的重塑。它让我们重新学会倾听——听自然的脉动,也听彼此内心的声音。

下一个五年,长江的故事还将继续。而我们,都是这故事的一部分。

回程路上,想起了一句最近读到的诗句:“苍天和大地,是两面巨大的合十的手掌,我们在其中,都被祝福。”

祝福你,长江。

流淌吧,母亲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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