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川在线记者 宁蕖
腾银饭店火了。
最近,这家在成都市成华区龙潭寺开了三十多年的“苍蝇馆子”,因一名食客“魔性”的成都口音,在互联网上引发了“裂变式”传播。
一句“你咋枣到勒喃?”(你怎么找到这的?),引得网友们争相模仿。
压嗓、气泡音、鼻音重、尾音上扬,这一口音被戏称为——“痰腔共鸣”。
1月19日,四川在线记者坐在被流量淹没的腾银饭店内。很容易就能分辨出“老食客”和被短视频吸引而来的围观者。
前者桌上必有二两白酒,网友所言不虚,要发出这种声音,必须喝二两“跟斗儿酒”,让喉腔处于最放松的状态;后者则举着手机,压着嗓子模仿“你咋枣到勒喃?”,即便同为成都人,年轻一辈往往也不得要领,难以模仿出这一口音的精髓。
方言的代际差异,让“老成都口音”成了一种“景观”。
看热闹的同时,也有一个稍显严肃的问题值得思考——我们的方言,只能活在这样的“热梗”中了吗?

互联网上流行的方言“谐音梗”,译为“你们家住一楼吗?”“不是,十一楼。”
不可避免地“消失”
四川方言在互联网上“出圈”,不是第一次了。
去年,成都地铁三元站安保员举喇叭提示“看油菜花的神(乘)客,从C口出去。”让“神客”一词迅速出圈。
还有那句流传甚广的“到二仙桥,走成华大道”,已成为“刻在网友记忆里的成都符号”。
“热梗”的传播反证了一个现实——这样的方言,已经有了稀缺性,特别是对于“网生代”青年来说,他们身边,已经少有人这样讲话了。
四川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黄尚军对此进行过系统性研究。
“早在上世纪80年代,一些成都老方言中的词汇就只剩下40%左右了,现在估计更少。”黄尚军给记者举了几个例子——比如恩饿尔(鹦鹉)、还甚(执意)、经悠(照顾)这些词,很少有人说了。“除了词语,成都话中的一些语调也在向普通话靠拢,比如‘拍照’一词,方言的发音是‘撇照’。”
黄尚军预测,“也许还有十年,我们的方言就会消失。”
“这是一个客观规律。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方言的融合,甚至消失,都是必然的。”黄尚军认为,“应当警惕的,是过度的娱乐化,甚至污名化。”
在近期爆火的“腾银饭店”相关视频下,部分“难听,土死了”“听起就装腔作势”等评论,给方言贴上了“不够文明”“落后”的标签。
“方言是历史、文化、情感的载体,过去我们做过很多调查整理,出版了一些书籍。就是希望今后的孩子们能了解这些方言背后的故事。”黄尚军呼吁,希望大家在热闹过后,多关注方言文化。“要了解老一辈的口音为什么会是这样,知来处,才能明归途。”
守得住的烟火
虽然处在流量风暴中心,但腾银饭店和它的老食客们仍是“局外人”。
因为火得“过于抽象”,老板范丹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突然来了好多年轻人,把我的老顾客挤得都没位置了。”比起爆火,他更在意老顾客的感受。

腾银饭店内,排队的食客。
你如果问这里的老食客“你咋枣到勒喃?”他也会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在这吃了几十年了!”
这家苍蝇馆子的走红,似乎有一定必然性。
人均消费三十元左右、新鲜食材现炒,物美价廉让这里从不缺少人气。即便在走红前,这里每天也要接待上百桌。每到饭点,传菜的吆喝、食客的谈笑、后厨的爆炒声夹杂在一起,烟火气便升腾起来了。
市井的生活场景,是方言的土壤。
成都信息工程大学语言文化研究所所长曾为志对此颇有感触,“我就在龙潭寺附近长大。小时候熟悉的口音,现在只有在老茶馆、菜市场、小餐馆这些地方才能听到了。”
对于方言的消失,他同样认为“这是不可避免的”,唯一让他忧心的是“这样的进程太快了。”
“方言的演变,一般会有一个从‘老方言’向‘新方言’的过渡,但现在的孩子们都只讲普通话,出现了断层,留给学者研究方言的时间就不多了。”曾为志告诉记者,“这会导致民歌、戏曲、谚语、俗语、民间故事等非物质文化遗产也出现危机。”
对于方言的式微和背后的文化危机,腾银饭店老板范丹并不关心。
范丹一家三代六口人都靠这家小餐馆维持营生。最近,听说旁边的老菜市要拆迁了,范丹只希望,“能拆得慢一点,等我把女子供出来(供养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