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川在线记者 邵明亮 张守帅 吴枫 甘孜观察 洛绒尼玛
刚踏入根秋泽仁家的庭院,一阵“嗷呜”“嗷呜”的嘶吼破空而来。你以为是猫?的确是猫科动物,真身却是“雪山之王”——雪豹。
2月6日下午,高原上劲风骤起,吹得无人机在空中颠簸不稳。“今年雨雪偏少,防火任务格外重。”凝望眼前连绵群山,石渠县真达乡党委副书记、乡长康生喃喃说道。我们随他到更思村了解情况,却意外与一只雪豹相遇了。

根秋泽仁家救护的豹子,寿命已超过20年,相当于人类的百岁老人。
它身处一个约四十平方米的特制铁笼,沙黄色皮毛缀有黑色斑点,尾巴长而粗大,眼中寒光逼人。当我们靠近时,它前腿微屈,似要做出攻击状,嘴里发出低沉的喘息声。
“在我们家差不多9年了。”根秋泽仁说着拍了拍铁笼,雪豹似乎听懂了“招呼”,放松警惕,转头啃食笼子里面的牛肉。
雪豹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生活在海拔2500米—5000米的高山裸岩和草甸地区,多以岩羊、盘羊等哺乳动物为食,处于高原生态食物链的顶端,是雪域高原动物世界中的绝对“王者”。
如此霸气的“雪山之王”,怎么会被村民养在家中?我们得知了一个“三救雪豹”的故事。
2017年冬天,根秋泽仁的父亲——金沙江源巡山护林队队长甲它,在一次巡山时发现两只雪豹打架,其中一只雌性雪豹“吃了败仗”,前肢严重骨折、口泛鲜血、伤痕累累。甲它和同事对其进行救治,没过多久,渐趋康复的雪豹“跑路”了。过段时间,甲它在巡山时又发现奄奄一息的这只雪豹,再次把它抬下山救治,考虑到雪豹野性难驯,待它康复后主动放归山林。
“万万没想到,它趴在一条河边,又奄奄一息了。”根秋泽仁说,当时县上请动物专家鉴定,雪豹年龄已达13至14岁,满口牙齿被岁月磨平,算是一只老年雪豹了,相当于人类的七八十岁,加之骨折难以恢复,在自然界唯一的宿命就是饿死。
乡上没有救护站,在得到相关部门批准后,雪豹被寄养在甲它家中“颐养天年”,县里承担雪豹的“伙食费”。
然而,怎么养活一只雪豹?全乡没有任何人有此经验。“一开始觉得它牙口不好,父母尝试把牛肉切成小块给它喂食,观察一段时间,发现它还是喜欢带骨头的肉。”根秋泽仁告诉我们,不仅自己家对雪豹上心,周边村民平时杀了牛羊都会送来一些肉给它吃。

尽管牙口不好,但这只豹子仍喜欢啃食带骨肉。
也有人持不同观点,认为应该遵循自然规律,让它老死在山中才是最好的归宿。根秋泽仁微微一笑:“毕竟是一条生命嘛,将死之际被人遇到了。”
室外天寒地冻,根秋泽仁邀请我们进屋取暖。一进客厅,满墙的奖状映入眼帘:野生动物保护先进个人、护林防火先进工作者、林业工作特别贡献奖、天然林管护工作一等奖……这些都是县上相关部门对甲它的嘉奖。
说起父亲,根秋泽仁眼睛有些湿润。2021年甲它不幸因病去世,临终前特意告诫儿子,要把雪豹继续照顾好,让它安享晚年。
在藏族群众心中,雪豹是山神的坐骑;在根秋泽仁眼里,它更像父亲留给自己的一种责任与传承。
从那年起,他接过了照料雪豹的“接力棒”,也成了巡山护林队的一员。他慢慢理解了父亲对动物的喜爱,懂得了父亲为何会为拍一张照片而蹲守许久。
石渠县是长江、黄河、澜沧江三江源头生态地区的重要组成部分,平均海拔4500米,有野生植物926种、野生动物291种,自然资源富集。

根秋泽仁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已是护林队副队长的根秋泽仁,日常主要工作便是巡山,每天至少10公里。“这个季节重点是防火,路上不管遇到谁,都会反复提醒群众禁止携带火种进入林牧区,更严禁一切野外用火。”根秋泽仁说,自从加入护林队,他的烟瘾都戒掉了。
他变得越来越像父亲。“你们看,我手机里装着一个野生动物世界。”他打开手机,满怀豪气地向我们展示——翱翔的雄鹰、成群的白唇鹿、满地乱跑的藏马鸡,还有刚出生的小熊仔……设在乡上的观测站,也曾多次观测到雪豹家族活动踪迹。
根秋泽仁又想起了父亲:“他们那辈人,常常要跟盗猎盗采分子作斗争,有时候甚至会遭遇生命危险。”如今,他和队员们已经很少遇到破坏自然和捕杀野生动物的行为,因为整个社会的生态保护意识增强了。

最近热播的电视剧《生命树》,讲述了20世纪90年代青海省玛治县(虚构)巡山队打击盗猎盗采活动,建立自然保护区的故事。而四川版的“生命树”的故事,也曾在甲它那一代人身上真实上演。根秋泽仁这一辈目睹了高原野生动植物家园的“新生”,并继续守护着这片净土之上的生灵。
采访临近结束,我们在根秋泽仁家门口看到一块宣传展示栏,当地干部结合上面的内容介绍,在这只雪豹受到救助的这些年里,数不清的社会团体、学生、游客来这里参观,接受青藏高原生态保护警示教育。
这一刻,我们心中的那个疑问有了更深一层的答案。救治这只本该被自然淘汰的“雪山之王”,并非试图逆转自然法则,而是善良人们以谦卑之心回赠大自然,与所有生灵一同写下“和谐共生”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