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李欣璐 李丹 文/图
3月2日,全国两会开幕式前两天。万里长江第一城,宜宾。
上午9点,江雾如纱。赵春林紧了紧救生衣搭扣,巡逻艇的警报声划破沉寂的江面。这里是万里长江“零公里”处,也是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当日,宜宾市叙州区检察院、宜宾市公安局叙州区分局、宜宾市叙州区农业农村局在金沙江及三江口长江公园联合开展“守护一江清水 护航十年禁渔”的巡河行动。
“看,就是那片水域。”赵春林指向前方,除夕前夕,他们根据线报在此组织了一次水陆合围,剑指一起非法捕捞水产品案。行动中,嫌疑人趁夜色逃脱,但作案工具、船只被当场查获。“人跑了,证据链要钉死。”次日,案件侦破工作马不停蹄,嫌疑人被迅速锁定。
这是赵春林成为森林警察的第31年,几天后,四川乃至全国生态环境执法力量都在等待一部划时代法典——生态环境法典即将提起审议。“以后,我们手里有了守护母亲河的‘百科书’。”赵春林望着平静的江面,对记者说出了这番感慨。

39尾死去的长江鲟
赵春林的感慨,源于一场他至今不愿多提,却又铭刻于心的战役。
2024年6月20日晚,渔政监控警报响起:金沙江边,有人趁着夜色布设“三重刺网”——一种能将大小鱼种一网打尽的禁用渔具。警方决定蹲守收网。
“那一刻,我们不只是在办案,我们是在抢救一条河流的命脉。”宜宾市公安局叙州区分局森林警察大队副大队长伍维焕回忆,次日凌晨4点,风雨交加,当嫌疑人杜某前来收网时,民警果断出击。当时,一名同伙跳江逃窜,杜某被民警现场抓获。
当渔政执法人员清点查获的渔获物时,现场陷入一片死寂:101尾长江鲟、1尾岩原鲤鱼、2尾胭脂鱼……长江鲟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更令人痛心的是,其中39尾长江鲟已死亡,永远失去了放归长江的机会。
这起案件是长江十年禁渔以来,宜宾全市案值最大的一起涉渔类案件。经鉴定,涉案水生生物资源直接损害1010.16万元,间接损害5050.8万元,涉案水生生物资源修复资金为6060.96万元。2025年9月,两名被告人分别被终审判处4年及5年有期徒刑。
“判了刑,罚了款,但看着那39尾长江鲟死体,我问自己:我们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这种痛不再发生?”伍维焕说。
这个疑问,不仅是基层民警的执法困惑,也正是当下法治建设正在破解的时代命题。在生态环境法典草案即将提请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审议的背景下,那些长江鲟死体,成为解码四川法治先声的切口——面对“上游意识”与“高质量发展”,基层执法者需要的不仅是事后追惩的决心,更是事前预防的底气。
“法典草案通过,对公安办案最直接的影响是什么?”面对记者的提问,这名一线民警思考片刻,给出了最朴素的答案:“是标准。法典的整合,能让证据链的标准更统一,从采样的规范性到鉴定的法律效力,都有了‘一本通’。我们在江边蹲守、在抓捕那一刻,心里更有谱。”
这句 “心里更有谱”,也是我省生态环境执法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治理的生动注脚。在广元青川,青川县公安局唐家河派出所教导员、生态警长田涛的足迹遍布秦岭南麓的深山。2022年11月17日,四川广元、陕西汉中、甘肃陇南、甘肃省白水江自然保护区公安机关和大熊猫国家公园管理机构联合执法整治专项行动在青川县启动,标志着大熊猫国家公园川陕甘警园合作机制正式建立,近10年来,青川公安已救助野生动物50余次,成功救助国家一级、二级保护野生动物23只以及其他类野生动物30余只。
四川公安正用“全链条”的硬核举措,将“上游意识”从一种理念转化为具象的法治实践。

深夜亮着的警灯
赵春林和伍维焕的困惑,也是四川作为长江黄河上游生态屏障,以及大熊猫国家公园的核心主体必须回答的考卷,其生态答卷的成色,直接关系着国家生态安全格局的底色。
在眉山仁寿,黑龙滩派出所构建了“水陆空”立体防护网,2100名钓友成为“义警”,去年涉水警情同比下降40% 。黑龙滩派出所构建“专业+机制+大数据”新型生态警务运行模式,形成以派出所为“指挥中枢”、四海联勤警务站为“核心纽带”、大坝生态警务站为“前沿阵地”的三级指挥体系,实现生态警务的统一调度和高效运转。黑龙滩派出所还通过接入水域监控系统,整合4个水质监测仪、1个自动化无人机巢、3个高精度监测终端,归集环保、水务、公安等6类数据,对72座岛屿和水域实现“智能体检”。
在四川南部,自贡富顺的答卷则聚焦于生命迁徙的廊道。富顺县公安局以沱江琵琶段湿地保护小区为核心特色,立足珍稀候鸟迁徙栖息地,打造了生态警务联勤工作站,并构建起公安牵头、多部门联动的“行刑共治”机制,形成“一站多点、辐射周边”的生态防护网络。
沿着沱江继续南下,来到甜城内江,内江公安以生态警务信息化建设为突破口,搭建无人机低空安全管理平台,对辖区无人机飞行实现全方位常态化监测。2025年12月,平台监测到多架无人机在东兴区山林区域夜间异常飞行,轨迹高度贴合野生动物活动范围。研判专班迅速依托“情指行”一体化作战体系,整合数据、分析规律,快速锁定嫌疑人丁某及涉案无人机。内江公安立即通过多警种合成作战、精准布控,将丁某抓获,现场查获“三有”野生动物野鸡12只,以及无人机、坠箭、多头尖刺等作案工具。经查,2025年4月以来,丁某利用无人机热成像功能,以“坠箭”方式跨区域非法狩猎20余次,猎捕野鸡40余只,涉嫌非法狩猎罪。该案的侦破正是内江公安生态警务信息化建设成效的生动体现,实现了对新型非法狩猎行为的精准预警、精准研判、精准抓捕。
这样的“生态保卫战”,我省从未停歇:2022年,乐山公安办理的“2022·6·30”案中,民警蹲守3个月,最终端掉一个非法猎捕、贩卖陆生野生动物的“全链条”团伙,解救鸟类、兽类等野生动物200余只,成为全国典型案例;2023年,部督“4·11”案中——警方横跨川渝鲁三地,一举打掉危害猕猴的犯罪团伙,直接挽救了10个濒临灭绝的猕猴野外种群,让这些“山间精灵”重归自然;2024年,广元市旺苍县一株树龄超500年的古桑树被毁坏。该树是四川省政府挂牌的一级古树,具有极大的科研价值和人文价值,在县域内久负盛名,广元警方迅速侦破此案;2025年,绵阳公安侦破“12·12”特大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案等部督案件,打掉犯罪团伙9个,抓获犯罪嫌疑人86名,涉案价值约9亿元。
在攀枝花,“李志韡工作室”的灯光常常亮至深夜。这个被公安部命名的工作室,专攻涉林、涉野、涉渔案件。3年来,通过对重点人员信息摸排和线索串并,工作室挖出犯罪线索400余条。“每一条线索背后,都是一次对生态的守护。”工作室民警说。
每一盏深夜亮着的警灯,每一个鲜活的基层探索,都守着一片山川湖海,凝结成了四川公安的“上游担当”。但无论是伍维焕的“痛”,还是田涛的“联防”,都指向一个更深层的需求:现行的30多部生态环境法律、100多件行政法规,如同一颗颗散落的珍珠,亟需一根主线将它们串联成项链。
这根主线,就是即将提请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审议的生态环境法典草案。

法典里的“四川回响”
翻阅长达1242条的生态环境法典草案三审稿发现,那些曾经只在基层警务日志上记录的细节,正在升腾为国家的顶层设计。
面对法典草案提出的“绿色转型”,绵阳公安通过构建三级联动、区域协同、全民参与的治理机制,创新建立市、县、派出所三级“生态警长”体系,统筹协调林长、田长、河长工作,制定生态警务“打、防、宣、治”监测指标,压实“一网格一民警”责任。目前,全市已配备生态警长156名、生态义警近7000名,设立生态警务站6个,组建联合巡查队26支,推动生态保护从独角戏变为大合唱。
法典草案第八十条提出,禁止通过干扰采样、调换样品、改变监测条件、虚假监测、篡改或者伪造记录等方式对生态环境监测数据弄虚作假或者指使对生态环境监测数据弄虚作假。此前,宜宾公安就办理了一起生态环境监测数据造假案件。
经查,2024年3月以来,由于污水量超过处置能力,宜宾某环保科技有限责任公司负责人指使技术人员,篡改、伪造自动监测数据,逃避在线监测,将大量含氨氮的污水直排长江干流,造成外部环境污染。宜宾公安最终抓获犯罪嫌疑人11名。

江河之上,法治长青
3月2日中午,赵春林的巡逻结束了。他没有回宿舍休息,而是来到了位于三江口的长江“零公里”地标处。从青藏高原翻腾而下的金沙江,与涓涓细流汇聚而成的岷江在此交汇,长江之名由此而始。
“现在巡河,感觉不一样了。”赵春林紧了紧衣领。这名“老森警”前半程的职业生涯主要与山林、盗伐、陆生野生动物打交道。2021年,“长江十年禁渔”全面启动,他的战场拓展到大江大河,职责里新增了水生野生动物保护、非法捕捞等全新课题。从山林到江河,转变的不只是业务,更是沉甸甸的“上游责任”。
他拿出一本翻得卷边的“书”,那是他这一年来反复研读的生态环境法典草案各版审议稿。
“你看,总则编写着‘保障公众健康和生态环境权益’。”他指着条文说,“这意味着我们每一次巡逻,每一次制止非法捕捞,不仅是在守护鱼,更是在守护这江边几百万名老百姓的权益。”

江风吹过,纸张轻响。
从197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试行)》出台,到如今生态环境法典呼之欲出,中国生态法治建设走过了近半个世纪。从“有法可依”到“有典可循”,这部浸润着时代精神、凝聚着基层智慧的法典,即将在这个春天迈出历史性的一步。
法立则青山常在,制明则绿水长流。
那些再也无法放生的长江鲟,终将以另一种方式,游进国家立法的条文里。那些深夜亮着的警灯、深山留下的足迹、跨省联动的协议、无人机巢采集的数据,都将凝结成法典中沉默却震彻人心的力量。
江河之上,是生灵万物;法典背后,是国之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