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在线记者 熊晓雨 薛维睿

入驻成都不到半年，在杭州辉动科技有限公司运营总监冯旭登看来，公司各项事业步入正轨，除了产业链配套“还有点距离”。

“缺什么物料，（之前）我很快能跑到电子市场去调过来，现在就有点难。”冯旭登说。他在华东、华南做研发，习惯了设计好电路板一两天就能拿到货的节奏。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选择把企业搬来成都。理由是这里有华西医院的临床资源，有电子科大的科研团队。

辉动科技相关产品介绍。 熊晓雨 摄

过去两年，越来越多的脑机接口企业开始涌向成都。成都芯脑科技有限公司从锦江区一个公益项目起步，如今融资估值冲向10亿元；中科睿控（成都）科技有限公司带着中国科学院自动化所的研发团队落地半年，完成超千万融资；国内首家超声波脑机接口公司格式塔科技，今年元旦在成都成立。

企业来了，但属于它们的征途才刚开始。不少受访者表示，成都脑机接口产业还要迈过“三道坎”。

第一道坎：产业链配套

企业对核心部件为啥舍近求远？

企业扎堆成都后，最先遭遇的是产业链上游配套问题。

冯旭登刚出差回来。“看着成都聚集了20多家企业，但我们的核心部件得从外地调。”

中科睿控副总经理杨霁遇到同样问题。“核心芯片、电路板得找深圳的头部企业。不是成都不能做，是医疗产品对质量控制要求太高，刚起步的供应商我们不敢用。”

他提到广东的做法：政府搭建产业供需平台，所有部件信息挂在网上，企业一键就能找到。

四川孚睿昇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总经理胡川从2023年就和脑机接口企业打交道。他认为，不是成都没有脑机接口核心部件供应链，而是需要一个培育的过程。

“实际上我们坐拥万亿级电子信息产业集群，市场端、需求端一结合，马上就可以生产出和其他地区同样质量，甚至质量更好的核心部件。”他将企业顾虑归结为“理念和先入为主的问题”——本地配套率低并非能力不够，而是企业习惯了原有的供应链，需要时间和政策引导来“换血”。

第二道坎：拿证周期

医疗企业注册审批时间长，商业化“入场券”何时拿到？

比产业链更磨人的，是拿证周期。

企业们说的是医疗器械注册证——这类证分第二类和第三类。二类证各省审批权限不同，周期和风格也各异。他对比了四川与江苏的差异：“江苏那边拿证可能最快4个多月，但他们是‘宽进严管’，后期药监部门飞行检查（指药监部门不预先告知的现场监督检查）频繁。四川这边审评严，可能需要6-10个月，但拿证后相对省心。各有各的好处。”

此外，第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由国家药监局统一审批，周期更长。华西医院特聘研究员江宁曾公开表示，目前国内没有一款脑机接口产品拿到第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市面上患者佩戴设备的场景都处于临床前测试或临床试验阶段。

辉动科技和中科睿控在采访中佐证了江宁观点，他们预估公司申请的三类证都要等到2028年。

“医疗器械就是长周期，没办法。”芯脑科技总经理冯睿说，面对漫长的拿证周期，芯脑科技的应对策略是用服务“养”研发。

“我们是脑机接口企业里为数不多能自己养活自己的。”他介绍，芯脑科技目前已经拿到二类证，他们一边做设备研发，一边直接提供孤独症儿童诊疗服务，用服务收入支撑企业在拿到三类证前的生存发展。

芯脑科技研发的脑机接口产品。熊晓雨 摄

所有受访企业都完全认可医疗产品和医疗技术必须经过严格审核。只是拿证周期长的确成为脑机接口产业走向商业化和市场化的关键瓶颈。

这种共识正在推动政策层面的加速破题。2025年，四川省经济和信息化厅等八部门联合印发《四川省脑机接口及人机交互产业攻坚突破行动计划（2025—2030年）》，明确提出到2027年，完成3款侵入式脑机接口产品和5款非侵入式脑机接口产品的研发及医疗器械注册。

“我们很有耐心，我们也相信，拐点就快来了。”不少企业负责人表示。

第三道坎：营收变现

研发很热，市场很冷，企业资金压力咋缓解？

但最难的，还是市场本身。

今年1月，四川省医保局给脑机接口定了价：侵入式置入费6583元/次，非侵入式适配费965元/次。但明确为“丙类”，完全自费。这意味着，即便技术成熟、产品上市，患者仍需全额自掏腰包。

一个典型案例是：华西医院去年完成了西南首例植入式脑机接口手术。瘫痪多年的患者能用意念控制自己的手完成抓握动作。技术成功了，但全套费用超30万元。“技术带来的改变很显著，但市场几乎空白。”胡川转述华西专家的感叹。

另一家成都脑机接口企业，技术领先，孤独症筛查准确率超90%。企业靠政府公益服务了30名孩子，后来扩大到600名，效果很好。但一谈商业推广，处处碰壁——医院采购审批严、民营机构预算少，最后只能继续“靠政府续命”。

“研发很热、市场很冷，全靠情怀支撑。”胡川评价。

为破解市场困局，一些公共服务平台已在发挥作用。

去年7月，西部首个脑机接口专业中试平台在温江成立，旨在打通“技术研发—中试验证—注册生产—场景落地”全链条。平台负责人林涌介绍，目前睡眠仪、注意力调控仪等产品已进入中试阶段，通过共享产线，企业可节省80%以上的前期投入。

冯旭登对此有同感。“医院愿意用，但采购要走流程，预算要排队。如果能有一个平台直接把需求对上来，会快很多。”但不少企业坦言，这类公共服务平台知晓度不高，他们不常合作。

对此，胡川提议，建立一支“产业链上的专家+市场端懂需求的人+既熟悉政府又熟悉企业的人”组成的专业团队，作为桥梁把企业和平台真正连接起来。

在资金层面，他建议设立10亿元商业化扶持基金，按“市级产业基金占四成、区级配套占三成、国有平台占二成、社会资本一成”的比例构成。他强调，“政府资金承担更大风险，不追求控股，聚焦中早期成果转化。”

面对资金压力，企业也在各自想办法。冯睿透露，芯脑科技首轮融资已与上海一家投资机构达成意向，估值约10亿元。冯旭登则把200平方米的会议室改造成生产线，月产能可达500台。核心部件外地采购，最后一道总装放在成都——用这种“两头在外、中间在内”的方式，既保证效率，又能扎根成都。

西部脑谷。 熊晓雨 摄

政策层面系统发力。成都市经信局市新经济委相关负责人表示，将从强创新、补链条、优特色、拓应用四方面发力：撮合以企业为主、高校院所及医疗机构共同参与的创新联合体；利用未来产业基金引进脑机接口材料、BCI芯片等领域创新企业；支持四川天府新区、成都高新区、锦江区、温江区建设脑机接口特色园区；依托华西医院睡眠医学中心等平台推进“脑健康体检”常态化等。

“脑机接口这个产业，成都该有的都有了。”胡川说，“下一步就看怎么把这些‘有’，变成真正的‘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