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潮声
2026年2月底,美以联合军事行动导致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身亡,中东地缘政治格局骤然进入剧烈重构期。这场冲突爆发至今不足两周,其涟漪效应已超越战场本身,在国际秩序、全球能源市场、美国工业基础、世界货币体系四个维度引发系统性震荡,对世界政治与经济格局将产生深远影响。
此次军事行动最具破坏性的影响,并非战场上的具体战果,而是其对二战后建立的国际规则体系的直接挑战。将主权国家领导人作为军事打击目标,违反《联合国宪章》所确立的基本原则,是对战后数十年构建起来的国际规则体系的粗暴践踏。这是继2026年1月美国突袭委内瑞拉后,不到两个月再次对主权国家领导人采取极端军事行动。

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联手对伊朗发起军事行动。随后,伊朗对以色列特拉维夫等地进行导弹回击。图为在以色列特拉维夫,以军发射防空拦截弹(长时间曝光照片)。新华社记者 陈君清 摄
这一先例的危险性在于:当一个军事强国可以绕开联合国安理会单方面对他国领导人进行“定点清除”,国际关系将被“武力至上”的丛林法则所取代。外交谈判和多边协商的空间受到严重挤压,国际争端的和平解决机制被实质性削弱。
正如联合国贸发会议报告所警示的,军事冲突升级已扰乱全球关键贸易通道,引发对能源市场、海上运输和全球供应链的连锁反应担忧。
霍尔木兹海峡承载着全球约四分之一的海上石油贸易,以及大量的液化天然气和化肥运输。冲突爆发后,ICE布伦特原油价格由约70美元/桶一度逼近120美元/桶,涨幅超过70%。联合国贸发会议分析发现,油轮运费和战争风险保险费飙升,船用燃料成本上涨,导致整个供应链的运输成本全面增加。

这张泰国海军3月11日发布的照片显示,一艘泰国货船在霍尔木兹海峡海域遭袭起火。新华社发(泰国海军供图)
中金公司研究部分析指出,伊朗局势对全球市场的影响呈现“避险交易”与“滞胀交易”的双重特征。即便冲突不进一步升级,本轮冲击对全球经济的宏观影响也可能是阶段性滞胀——通胀上行叠加增长下行。IMF前首席经济学家Gita Gopinath警告,2026年全球经济增长将因此承压,油价上升可能推高全球通胀率约0.5个百分点。
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王晋斌指出,此次冲击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运输量占全球消费量20%以上,大约是俄乌冲突前俄罗斯原油出口量在全球市场中占比的2倍。因此,国际金融市场有关能源的资产价格波动幅度要大得多。
战场之外的另一个关键战场,是美国的工业制造能力。美国智库外交政策研究所(FPRI)发布深度报告指出,美国经济被设计为“和平时期效率与消费”的优化形态,而非“压力下的持续生产”。这种“精益生产”“及时供应”的工业体系,在遭遇持续消耗战时,暴露出致命短板。

3月9日,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县,人们经过加油站的油价牌。新华社发(曾慧摄)
报告警告,美国的工业基础并非强韧,而是“脆弱”的——它被优化为“及时供应”和“刚好够用”的产能。乌克兰战争已经暴露了弹药消耗与工业再生的速度差距:即使有资金,扩大炮弹生产仍需数年,受制于原材料、设备和熟练劳动力的短缺。军工复合体依赖全球化的窄供应链,关键零部件来自海外单一来源,五角大楼对底层供应商的可见度极其有限。
这一分析与军事评论专家的研判形成呼应:美国关键弹药生产面临问题,熟练工人缺口较大,现有资金和产能根本达不到战略目标。换言之,美国拥有“精致的军事能力”,却缺乏在持久冲突中“再生这些能力”的工业深度。技术优势正在转化为战略负债。
这场冲突对美元霸权的冲击,可能比战场胜负更为深远。石油美元的逻辑是:美元的价值来自全球需求,而海合会国家规定石油交易必须用美元结算,这是美元作为世界储备货币的最后一道防线。
然而,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后,海合会国家的石油无法运出,这些国家赚取美元的能力被切断。而它们恰恰是美国国债和美股的主要买家——从2012年至今,阿联酋、沙特阿拉伯、科威特对美国金融市场的投资暴增,撑起了美股七巨头的牛市。如果这些资金流断流,美国股市将面临系统性压力。

3月11日,国际能源署发表声明说,32个成员国一致同意释放4亿桶战略石油储备,以应对因美国和以色列军事打击伊朗导致全球石油供应紧张的局面。这是3月11日,油轮在靠近埃及苏伊士运河入口处的红海海域行驶。新华社发(艾哈迈德·戈马摄)
更关键的是,全球买家正在加速“去美元化”布局。多家机构观点指出,当美国“强权政治”、弱肉强食法则再度显现,只会加剧全球主权国家恐慌,令非美经济体不得不加快购置黄金以及去美元步伐。高盛分析显示,金、银、铜与原油价格可能各再上涨10%。东方金诚研究发展部指出,全球地缘冲突频次与烈度均在加剧,国际货币秩序重构成为2026年全球资产主线,美元信用受损、美国财政风险加剧的背景下,全球央行购金需求维持高位。
中金公司研究部也认为,中长期货币秩序重构、AI革命叙事等逻辑仍支持非美资产重估。这意味着,即使美国在战场上取得战术胜利,其货币体系的主导地位也可能在这场冲突中遭受不可逆的侵蚀。
这场美伊冲突绝非又一次中东局部战争,而是一场涉及国际规则、能源安全、工业基础与货币秩序的多维博弈。从短期看,市场正处于地缘风险溢价主导的高波动阶段。从长期看,美国面临的真正挑战不是能否打赢这场战争,而是其工业体系能否支撑持久消耗、其盟友体系能否承受“美国优先”的离心力、其货币体系能否抵御去美元化的结构性压力。

美国总统特朗普9日在佛罗里达州迈阿密举行新闻发布会。新华社/美联
“TACO理论”在金融圈广泛流传,其核心逻辑是:特朗普对长期经济痛苦的容忍度有限,当战争开始对市场或经济造成明显伤害时,美国政府往往选择退让。这一理论的真实与否,将在这场冲突的持续时间和经济代价中接受检验。
历史告诉我们,帝国的衰落往往不是因为外敌的强大,而是因为内部结构的僵化与战略判断的失误。这场战争正在测试的,正是美国作为一个全球霸权,在工业空心化、盟友离心、货币承压的多重约束下,还能否维持其主导地位。答案,或许将定义未来十年的世界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