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川在线记者 罗韬 王若晔 曹凘源 尹梦奇 陈秋吉
AI技术快速发展,公司规模可以越来越小,“一人公司”(One Person Company,以下简称OPC)作为新型创业形态悄然兴起。
热潮之下,3月,我们走访OPC和成都OPC社区,并追问数十位OPC创业者,试图追问AI浪潮下OPC发展的一些答案。

天府软件π立方·OPC社区。 罗韬 摄
一问“来路”:
他们来自哪里?
“一人公司”的“一个人”,并非字面意义上的“一个人”,一个人或一个小团队+人工智能工具,是目前共识的OPC。
他们有人活跃在互联网某个圈层,有人活跃在某个社群,更多在家默默创业,电脑和各种AI软件,是他们联络外界的主要工具。
为什么要做OPC?有人看好市场,有人厌倦“打工”。
灵龟工作室创始人史炳诚正在做一款“赛博西游”的单机游戏,他2025年5月开始“单飞”。创业初心是:目前大部分手机游戏需要花钱充值才能有良好游戏体验,而单机游戏可以让玩家用更低成本,实现游戏体验。

史炳诚在OPC社区制作“赛博西游”游戏。受访者供图
“一人公司研究所”账号主理人张彤2021年成为OPC创业者,除了该账号外,她通过网络交付音乐教学课程实现盈利。她做OPC,是因为性格内向,不愿意“打工”和处理太多人际关系。
他们都来自哪里?大部分OPC来自职场人转型,少数人是直接创业。
衔木映画漫剧工作室负责人曾秋云天是那个“少数”,他是一名大四学生,已经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制作了多部漫剧样片。
我们小样本的观察与职业规划咨询师查莉娜的观察不谋而合,她发现许多OPC来自职场人转型。
他们有多少同伴?目前,尚未有机构统计过成都OPC人数,不过,细节隐喻着背后的蓬勃力量。

代林组织线下活动。受访者供图。
第二曲线社群主理人代林发现,想要了解AI创业的人越来越多。“最近1个月,社群新增了1000位用户。”
四川中欣数通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刘强向我们分享了他“甜蜜的”烦恼:想做一个全新产品,但没找到合伙人。

明途启航营。受访者供图。
四川已有多个OPC社区相继落地。
2月6日,成都高新区“天府软件π立方·OPC社区”计划启动。3月3日,四川天府新区“天府智创T·OPC”行动启动,首个项目明途启航营正式挂牌。同时,记者了解到,还有更多OPC社区正在筹划、建立。
采访期间,我们恰好遇见天府软件π立方·OPC社区第一期线下项目评审会,几十位OPC创业者在现场跃跃欲试。
不到一周时间,这些OPC创业者告诉我们:“已经入驻了。”
二问“生存”:
AI带来的是“赋能”还是“内卷”?
AI让OPC生产效率提升是实实在在的。
史炳诚2024年就开始筹备创业,但直到2025年5月才正式“单飞”,其中原因是AI工具进步降低了生产成本。以往,他做一张游戏场景画面需花费约7000元,有了“AI赋能”,他把成本降低至约2000元/张。
AI降低了技术门槛,从某种程度看实现了“智力平权”。不过,当所有人都能轻易调用相同的AI模型和算力时,OPC们如何展现各自的核心竞争力?
我们采访了解到,大量OPC涌入内容创作、设计咨询等赛道,同质化竞争苗头已出现。同时,AI不是OPC专利,大公司同样正在使用。这些“超级个体”还未起飞,便“群狼环伺”。
曾秋云天说,购买方对于OPC存在比较明显的压价。成都励安达文化创意有限公司负责人蒲丽丽正基于熊猫形象进行自研IP,她最担心的,是知识产权保护问题,AI让模仿成本变得很低。
与此同时,OPC运营成本并未因“一个人”而减轻。
规模经济的本质,是通过扩大生产或运营规模,将固定成本摊薄,对于OPC而言,注册公司、代记账、AI工具订阅费、算力成本还无法被摊薄。
在采访中,记者听到了许多“吐槽”。和个体户不同,他们需要相对规范的公司治理,因而带来成本。和大公司又不一样,他们暂时无法分摊成本,成为他们独有的难题。
记者还注意到,OPC极度依赖创始人,这种“单点故障”风险意味着创始人的健康问题、情绪波动都可能导致公司瞬间停摆。这种隐性风险,也是OPC部分客户下单的考量因子。
三问“成长”:
单打独斗,如何打破资源与能力的孤岛?
从定义来看,OPC是“个体创业”,但不是“孤立创业”。
现实中,大多数创始人仅具备单一核心能力,比如编程,比如设计。但是,他们却身兼数职:CEO、市场、财务、客服……
创新精力被稀释,不擅长领域力不从心。
AI可以放大OPC的优势,但很难弥补他们的短板。
有OPC因为招聘、寻找合作伙伴苦恼,缺乏能力补位,“天花板”肉眼可见。张彤说,她曾在市场上进行招聘,但一直没有合适人选。现在,她什么都自己干。
如果说张彤遇见的是“甜蜜”负担,那么从1—100的过程,OPC如何在市场化环境找到订单。
“业务基本依赖过去的合作伙伴介绍,不知如何拓展市场。”成都华睿数联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司丰瑞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OPC心声。

蒲丽丽在OPC社区里设计自己的IP。受访者供图。
资源获取上,OPC同样处于劣势。
面对巨头,他们缺乏供应链的议价能力;面对金融机构,轻资产模式难以获得信贷支持。
蒲丽丽发现,创业处处要花钱,她的IP需要工厂小批量打样。对于大公司,因为规模优势,很多工厂会免费打样。对于她,花费少则几百元多则几千元甚至上万元。
采访中,倾听到了他们的需求。
能不能多一些线下交流活动?组织峰会、论坛,甚至可以邀请外地OPC一起参会,给OPC更多互相学习、互相寻找商业机会、合作伙伴的可能。同时,邀请有实战的经验商业导师,分享如何从0到1,从1到100再到10000的经验。
OPC社区服务能不能更多元?针对OPC在公司注册、缴税、记账、年审等一揽子问题,提供系统化外包服务。在政府主导的OPC社区,对优秀的OPC进行资质认证,为OPC提供信任背书。
杭州上城区为OPC设计了三种共创模式:一是提供微场景,让OPC以小切口切入;二是鼓励OPC打包承接组合式项目;三是设立“场景共创空间”,由业主单位提供思路,与OPC共同头脑风暴,形成可落地项目。

OPC参加天府软件π立方·OPC社区第一期线下项目评审会。罗韬 摄
四问“未来”:
昙花一现还是时代风口?
当我们面对AI这个最大的变量时,OPC究竟是昙花一现,还是未来经济的坚实细胞?
采访的OPC个体、专家,他们的态度很乐观。
四川文理学院副院长苟兴龙说 ,OPC兴起可能是涉及人才结构、空间形态、创新模式乃至城市治理逻辑的系统性变革。
他认为,未来城市不仅要比谁的产业好,还要比谁更宜居,谁的政务服务颗粒度更精细,才能留住这些OPC。城市的产业地图或许不是孤立的园区,而是一张由无数个“创新触点”构成的精密网络。
也许,下一个独角兽就在OPC某个触点悄然成长。
从事短视频剪辑的OPC主理人陈宇骄分享了她的看法:一座城市,越来越多人多元生长,城市就会变得生机勃勃。
放眼全国,多个城市已经对OPC敞开大门。上海静安区设立OPC创新社区“派客家”,为初创者提供最高10万元创业礼包、最高100万元原创IP及创新应用场景支持梯度培育政策。杭州上城区推出“OPC超级个体”人才评定,每年择优评选超级个体,给予奖励最高20万元。
四川在发展OPC上还有另一个吸引力。
他们中很多人分享了类似的细节:四川特别是成都,生活成本较低、烟火气十足、宜业宜居。史炳诚就是一个例子,他从国内一线城市迁居成都。
文旅资源,或是四川发展OPC特色路径之一。
苟兴龙建议,四川是否可以在风景优美的县城、古镇打造“数字游民基地”,吸引全国的“超级个体”来川旅居创业。
更宏大的想法,构建“链主企业+OPC”的协同生态,让OPC成为大企业的外部创新单元,把城市创新资源向外延伸,让OPC如涓涓细流,沿着时代长河,流向令人憧憬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