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在线记者 魏冯 何嘉琦 视频 朱文博 蒋健奇
3月20日上午，四川大学华西医院转化医学楼10楼一间房间里，中国科学院院士张旭坐在操控台前。
他的目光锁定在眼前的3D高清屏幕上。屏幕里，是约2000公里外厦门手术室里患者的腹腔。他手指轻巧地拨动操控杆，千里之外的机械臂，便“听话”地完成一次次分离、切割、缝合。
张旭院士（图左）和王坤杰教授（图右）正在远程操作。何嘉琦 摄
这是华西国际机器人远程手术控制中心正式启用前的实战。同一天，这里一共完成7台“跨空间手术”。最远的操作指令，跨越了1.7万公里，直达巴西的手术室。
“感觉不到延迟，就像在同一个房间。”巴西机器人协会主席Carlos Eduardo Domene教授在成都为巴西患者完成机器人辅助手术后，发出惊叹。
打破时空边界的“手术刀”
“传统手术，医生和患者必须在同一个手术室，但远程机器人手术把边界彻底打破了。”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副院长、肝移植中心教授吴泓说，“这是超越空间的新手术范式，具有划时代意义。”
20日上午，吴泓也操控机器人，为远在2000多公里外的西藏的一位30岁女性患者，成功切除被肝包虫侵扰的部分肝脏。这位患者合并有颈部淋巴结结核，病灶与周围组织粘连严重，手术难度颇高。
吴泓教授正在远程操作。何嘉琦 摄
“按照原来的手术要求，患者及家属必须到成都。现在只需在当地接受远程机器人手术，患者经济负担和时间成本减少80%。同时，熟悉的环境有助缓解心理焦虑，有效缩短住院周期、加快康复速度。”吴泓说。3小时后，随着病灶被完整切除，语音系统里传来医护人员兴奋的声音：“手术成功！术中出血仅100ml，患者术中麻醉平稳……”
同样的场景，在同一天的不同时段上演。四川大学华西临床医学院常务副院长、泌尿外科教授王坤杰在控制台前，为双流区的华西天府医院患者实施高难度肾盂输尿管成形术。屏幕上，器械的每一次移动、缝合都精准同步。“输尿管狭窄修复在泌尿外科是公认的‘硬骨头’，粘连重，解剖结构不清，很多医院不敢做。”王坤杰直言，华西医院每年有上百名输尿管狭窄患者排队等待手术，平均等待时间超过八九个月。“床位、手术室空间有限，能服务的患者也有限。但远程机器人手术，能让专家的‘手术刀’延伸出去，只要当地有机器人终端，就能远程完成手术。”
远程手术跨越国界。20日下午，波兰内务部国立医学研究院院长Piotr Suwalski教授在成都为9800多公里外的波兰患者完成了心脏搭桥手术的取血管环节。“这种模式是未来的趋势，它有助于患者接触到顶尖术者，获得更好的治疗。”
保证远程端患者安全，是开展远程机器人手术需要注意的关键点。在华西国际机器人远程手术控制中心，一支由外科专家、麻醉专家、护理团队、网络工程师、设备工程师组成的专属保障团队在幕后护航。“机器人手术属于限制类技术，医疗工作人员必须经过专业系统培训并通过考核，取得相应资质后方可进行临床手术或配合临床手术。”吴泓教授介绍，华西医院和基层合作医院两支医护团队所有人员都要具备机器人手术资质。“为了提升双方团队的配合默契度，在实施远程手术前，双方线下须共同完成手术10台次，且手术时间大于20小时。所有手术意外事件都要有预案。”
技术保障同样周密。“手术机器人要设置双主刀备份，如果出现网络延迟等情况，远程端的患者所在医院手术室医护团队可立即应急接管权限，保证患者的安全。”王坤杰教授介绍，中心筹备了三四年，其间做了各种复杂环境下的安全性保障测试和准备，确保信号稳定。
对于公众关心的“机器人远程手术中会不会有操作延迟”，王坤杰给出数据：“延时在200~300毫秒之内，医生没有太多的感觉，对操作没有影响。”而关于最远能做多远的手术，吴泓回答干脆：“没有距离限制，只要有5G信号、信息支撑的地方都能做。”
吴泓透露，国家医保局正在制定支持政策，机器人手术的医保收费问题已列入考量。
“强基层”和“走出去”的另一种可能
据悉，2015年，华西医院开展第一台手术机器人手术；2025年，华西医院开始常规开展机器人远程手术。目前，常规远程机器人手术已覆盖泌尿外科、普外科等多个科室，惠及全国多地患者。
3月21日上午，华西国际机器人远程手术控制中心揭牌，这也是国内规模最大的机器人远程手术控制中心。根据规划，未来1—2年，中心将与县级医院、区域医疗中心建立合作，实现常规四级远程手术的常态化开展；3—5年，构建覆盖全国的远程手术服务体系，打造国家级诊疗中心；5年以后，推动国际化布局，打造全球领先的智慧外科平台。随着中心的揭幕，华西远程机器人手术联盟同步启动，包含波兰、重庆、陕西、四川等地的10家医院。
活动现场。受访者供图
远程手术的核心价值，不仅是让专家跑起来，更是让技术沉下去。
“牵头搭建远程机器人控制中心、成立行业联盟，是为了推动整个手术机器人行业的规范化发展，让优质医疗服务惠及更多基层百姓，也能依托平台培养更多优秀微创外科医生，还能联合企业开展技术研发与设备创新，进一步拓宽医疗服务覆盖面。”四川大学华西医院院长罗凤鸣说。
活动现场。受访者供图
“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成长周期要10年。基层医生能做常规手术，但遇到复杂、粘连严重的病例，很难保证不出错，基层医院很难快速培养会做高难度手术的专家。”吴泓说，“通过远程机器人手术带教，可快速提升基层医生技术水平，让基层患者在家门口享受顶级医疗服务，真正‘强基层’。”
应急救援也是未来华西医院布局的重点场景之一。罗凤鸣提出，计划研发移动化手术机器人手术室，应对地震等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与灾害救援。“发生突发灾害时，灾区创伤类型复杂，难以预判派遣对应专科医生，移动手术室抵达现场后，华西专家即可远程操控手术，提升救援效率，减少人员奔赴带来的时间损耗。”此外，华西医院还将推进远程重症救治中心建设，通过远程生命体征监测、AI病情研判，为基层重症患者提供实时诊疗指导，构建全方位远程医疗体系。
机器人远程手术的边界也拓展到了国外。今年春节期间，华西医院与埃及亚历山大大学医学院签订合同，预计7月建成华西亚历山大远程手术机器人国际培训中心，辐射中东、北非地区，为当地培养远程机器人外科医生，推动中国医疗技术与装备出海。目前，华西医院在波兰、巴西完成远程手术机器人部署基础上，将逐步覆盖南美洲智利、中亚多国、非洲及埃及等国家和地区。
“这背后是中国外科技术的成熟，中国医疗装备和医疗产业正在走向世界。”吴泓说。
“未来我们若能通过远程控制中心，操控全国乃至全球上千台、上万台手术机器人，将造福无数疑难危重症患者，这是医疗服务模式的创新，更能助力我国医疗行业提升国际话语权。”罗凤鸣有清晰的路径。
不可否认，挑战依然存在。跨国医疗纠纷、不同国家的行医执照、医保收费政策、质量安全保障体系、商业模式与费用……这些问题都需要逐步解决。罗凤鸣坦言，下一步要研究相关法律法规，推动远程机器人手术更加规范化。
“困难不在于技术设施，因为技术已经成熟。关键在于，那些有相似问题、相似需求的国家走到了一起。”巴西机器人协会主席Carlos Eduardo Domene教授说。
“我们才刚刚站在起点。”他说，“AI是现在，也是未来，它将成为手术的必需品，和远程手术机器人一起，改写外科的未来。”
这把手术刀从中国出发，抵达世界，已为未来划下清晰一笔。医疗资源不均的鸿沟有了被弥合的新路径。
评论
让“手术刀”飞越万里
制度建设需协同并进
远程手术机器人，让“患者不动、医生动、技术动”十个字，精准回应了中国医疗体系长期以来的资源不平衡之痛。
很长一段时间，优质医疗资源高度集中于中心城市，患者奔波求医，经济负担、时间成本与心理压力层层叠加。以华西医院为例，每年上百名输尿管狭窄患者在排队等待手术，平均等候时间超过八九个月。这一现象并非华西独有，而是全国优质医疗资源不平衡的缩影。
远程手术机器人让“大病不出省”从愿景走向现实，也为中国医疗对外开放打开一扇窗。华西医院已在波兰、巴西完成远程手术机器人部署，未来还将覆盖智利、中亚多国、非洲及埃及等地区。技术的进步，正在以可见的方式消解地理距离对优质医疗的束缚。
技术的推进令人振奋，但远程手术机器人大规模推广，必然伴随制度建设问题。华西医院院长罗凤鸣坦言，行业发展仍面临多重现实课题——法律法规与伦理问题如何厘清？医生的劳动价值如何合理体现？商业模式与费用机制如何设计才能使远程手术从偏高走向普惠？
远程机器人手术涉及医疗责任界定、跨区域执业规范、数据安全与患者权益保护等复杂维度，相关法律法规与准则有待进一步完善。这是一项前沿技术走向成熟、走向普及必须同步推进的制度配套。
当技术创新和制度建设协同并进，才能让远见与担当真正落地为百姓可及、可负担的优质医疗服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