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由龙

怎么看待显绩和潜绩？全国“最美公务员”、四川省雅安市宝兴县副县长李智宽的说法很直接：“干事的时候，先想的不是政绩，是群众需不需要、该不该干。”近20年来，他多数时间泡在田间地头、工地现场，做的多是“看不出成绩”的事。

群众办证难，他接下了这笔拖了七八年的旧账；拆除牧区围栏，他和前后两任书记接力干了数年；雪山村的民宿火了，这是显绩。但当初产业定位摇摆时，他不急于否定，先拨款修路，再慢慢培育。显绩底下，藏着多年攒下的潜绩。

李智宽（右）接受廉政瞭望记者采访。

有些功夫 不在考核指标里

如何衡量工作的价值？李智宽心里有杆秤：写不进考核表的事，往往是最应该做好的。

他举了当天接访的例子。按程序，两批来访群众的诉求均不符合办理条件，他完全可以让工作人员按章办事、劝回了事。但他没这么做。“群众来一趟不容易，心里本就憋着气。”他坐下来听群众把话说完，先安抚情绪，再摆事实、讲道理。哪怕诉求一时解决不了，也要让对方把事说透、把气理顺。

有的群众上来就指责干部不作为，后来核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李智宽的态度是：不是干部的问题，就实实在在地解释清楚。“这样即便群众继续提诉求，也不会再硬生生指责干部了。”在他看来，这比填一张漂亮的接访记录重要得多——群众心里的疙瘩解了，对干部的信任就多一分。“这也是在改善党风政风。”

这些功夫，都不在考核指标里。没有数据能统计一个人“带着怨气来、心平气和走”的转化率，但李智宽认这个理：打开一个心结，比纸面上的“亮眼成绩”更实在。

不避旧账 接烫手山芋

在个别干部眼中，处理旧账是帮人做嫁衣，即便妥善解决，也谈不上是出彩的显绩。李智宽不这么认为，“历史旧账不管以前是什么原因形成的，它始终对群众有影响，不解决能行吗？”

2025年以来，宝兴县大力开展“新官要理旧账”专项行动，着力化解存量历史遗留问题。县级领导分别牵头认领重点领域攻坚任务，李智宽主动接过了群众“办证难”这个烫手山芋。

当年，个别开发商项目烂尾后，由该县政府平台公司收购项目并重新开发。部分群众从原开发商处购买房屋、商铺后，因项目烂尾，导致相关手续和资料发生中断、灭失，难以办理产权证。有些楼栋的产权证拖了七八年都没有得到解决，群众反映强烈。这件事，办好了是本分，办不好要背骂名，工作难以“出彩”，容易吃力不讨好。

“群众花钱买了房子、商铺，拿不到产权证，心里没有底，我们必须想办法解决。”看到群众的切身利益缺乏保障，李智宽责无旁贷，牵头梳理问题，对接有关部门单位，协调政策流程，探索实施“容缺办理”机制：政府在相关税收方面给予减免，优化审批环节，实行特事特办。截至目前，已为半数涉事住户办理了产权证。

功成不必在我 三届干部接力拆围

硗碛藏族乡的草场上，放牧用的铁丝围栏已经立了五十多年。这些围栏割裂了生态廊道，影响野生动物迁徙，过度放牧还导致草场退化。2019年，为践行“两山”发展理念，守护生态安全，该乡将拆围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但拆掉围栏，就得扭转牧民几十年的放牧习惯，没法一步到位。这项工作，前后三任乡党委书记接力干了数年。

第一任书记开始摸底、做前期工作。2021年4月，李智宽接任书记后，接着往前推。一些牧区不通公路，他骑马进山，一户一户摸清了围栏数量和群众想法，把情况和治理思路上报县委、县政府。县里统筹打出“组合拳”：核定草场载畜量，推广改良牛种，引导轮牧休牧，同时走村入户做普法宣传，把道理讲透。

2023年，时任乡长的杨浩接任书记，继续推动政策落地。到2025年底，该乡夹金山片区拆除围栏10多处、约50公里，宝兴县累计拆除超过100公里。

“几十年形成的东西，想短时间‘急刹车’不现实。”杨浩说，拆围能推进到今天这一步，“前两任书记铺了很长的路，很不容易。”

说到成绩，这里面其实分不清谁该挂名。每一任干的都是打基础的事，轮到收尾的人，前面的人可能早已调离。“基层很多事情就需要一届接着一届干。谁铺路、谁收果，不重要，事情办成了就行。”李智宽说。

硗碛藏族乡干部群众一起拆除放牧铁丝围栏。

潜绩铺出来的“网红村”

宝兴县穆坪镇雪山村地处中高山，没有成片的土地，也不好搞特色种植，灾后重建后便定位做民宿，一直不温不火。

到底是发展定位存在偏差，还是建设思路没对头？担任穆坪镇党委书记后，李智宽没有急于改变发展民宿的方向，而是耐心做起了调研考察。

“做民宿方向不变，但打造思路要变，可以考虑利用网络力量把民宿做起来。”经过考察，李智宽对雪山村村支书马万华说，雪山村入口附近，还有一段泥巴路，镇上拨款10万元支持修路，就算旅游发展不起来，基础设施建好了，对群众来说也是件好事。

有了李智宽的支持，马万华下定决心，带头把自家房子改造成民宿，并推出和培训了两个网红，提出“百元经济”的度假理念——100元一个人，包吃包住。

凭借“先引流，以质留”的理念和接地气的落地方案，雪山村迅速出圈。各地游客涌入，每天都有四五百人，山上人住不下，就把人往县城的酒店送，来了一波“反向带客”。目前，村里大力发展全域旅游，民宿数量从3家增长到了十几家，每天能接待200多人。村上用富硒土培育的特色农产品，不等上市，就被游客抢购一空。通过“网红村”衍生出的产业，让“百元经济”向“千元经济”升级，参与群众人均年收入增加了3万余元。

“在基层干事要实事求是，不要动不动就另起炉灶。”李智宽认为，工作要出成绩，不是一定要在任期内打造自己的“理论体系”，在前人的潜绩上做优化，也能做出成绩，还可以少做很多劳民伤财的事。

采访结束，李智宽匆匆赶往下一个工作点。近20年，他多数日子都是这样。做一件件“看不出成绩”的事，他觉得再正常不过。多干几件群众觉得该干的事，比什么都实在。

宝兴县穆坪镇雪山村的网红民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