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川在线记者 陈俊伶 川观新闻宜宾观察 罗顺
“姚老板,老位置!”人还没跨进门,老李的声音先到了。
4月29日上午,宜宾叙州区泥溪镇逢场赶集。比老街更热闹的,是一栋青瓦木梁的老房子。门轴吱呀一声,老板姚元全知道——又一位老邻居来报到了。
这里是坤隆昌茶馆。开店六年,每天都有上百位街坊像老李一样推门进来,日复一日坐回熟悉的位置,续上一杯茶。六年不变的,还有茶价:年满80岁,分文不收;普通盖碗茶,最多两元钱一杯。
茶馆不过是邻里相见的空间载体。正如姚元全所说:“我们的招牌从来不是茶,而是店里的人,和人身上的故事。”

拍照中的姚元全。罗顺 摄
一家不赚钱的茶馆

这间茶馆第一次被外人所知,是因为墙上的哪吒。
走进坤隆昌,满墙跃动的哪吒彩绘十分抓眼。颜料虽有些褪色,灵珠转世、大闹东海、莲藕重生的脉络依然清楚,像一册展开的连环画。
老房子的前身是泥溪镇老年协会。2020年遭遇洪水后泡垮了大半面墙,姚元全咬牙把它租下来,请来木匠、石匠、瓦匠,整整修了六十天,并请人绘上哪吒壁画。“小时候就喜欢看《哪吒闹海》那些小人书,也非常喜欢哪吒。传说里哪吒让龙王退海万里,我想画着它,洪水就不会再来了。”而去年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热映,大批游客和媒体循着墙绘寻来,茶馆意外有了第一波流量。
哪吒墙的另一面,是一整面木架,几百本泛黄的小人书码得十分齐整,全是老茶客从自家箱底翻出来的“陈年旧藏”。有人搬家时差点当废纸卖掉,姚元全骑着三轮车一本一本收回来。“我爱看,老人们也爱看。他们一翻开,眼睛就亮了,好像一下子回到十几岁。”

坤隆昌茶馆。罗顺摄
墙上还有一块斑驳的黑板,白字写着:凡年满80岁的老人,在店内喝茶全部免费。
赚钱吗?姚元全算了笔账:一桌四个人打牌,四杯茶就收五元钱左右,即使茶馆四十桌坐满,一天茶钱也就两百多。“刨去房租、水电气、工资,往年经常要倒贴。”有人劝他涨价,他摆摆手:“涨了,老人们就不敢天天来了。他们真正需要的,是热闹,是有人惦记。”在他心里,“人气好不等于赚钱,但人气好才有意义。”
其实当初接手时,他也想过赚钱,“考虑过摆几台麻将机,吸引年轻人。”可来的始终是街坊老人,他们更习惯一张木桌、一杯茶、一副长牌。“真要搬进机器,老人们反而不喜欢。”于是他不改了,不换装修,也不提茶价。不知不觉,茶馆就成了泥溪镇老人们每天最想推门进来的地方。
回归茶馆主业,坤隆昌也有“拿得出手”的茶。高山明后青茶十元,高山明前花茶二十元,都是当季本地好茶,主要为外地游客准备。姚元全不避讳这种“区别对待”,而是更加珍惜现状:“现在前来参观打卡的游客不少,全靠外地朋友支持,这茶馆已经能正常运转。”
成为老人们的精神港湾

老张三个月没来了。
今年正月,姚元全突然发觉墙角那个位子空了许久。他正要打电话联系家人,老张的老伴于婆婆找上门来:“老张以后来不了了,你给他从本子上划掉吧。我也是来道别的,以后要去外地跟子女住了。”
于婆婆说的“本子”,是茶馆最珍贵的宝贝,一本信息册。从外表上看,这不过是一本不起眼的笔记本,翻开后,是密密麻麻登记的老人信息,姓名、年龄、地址、家人电话……已经登记有400多个老人,最年轻的五十多岁,最年长的已近百岁。“一开始是怕老人出意外联系不上家人,后来老人都主动来登记。”

姚元全在本子上登记信息。罗顺摄
更显眼的是,部分姓名旁已用红笔划线,并写上“已故”。姚元全说,看到老茶客两三天没来,便会打电话或托人问现状,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划掉几位。“虽然心里不好受,但有始有终,也算有个纪念。”
信息册上记着每个人的生日,但这些日子不只是记在本子上。去年开始,每月16日,茶馆会为每一位当月生日的老人过一次集体生日。大家一起切蛋糕吃长寿面,还能欣赏川剧表演。“老人们不在乎排场,在乎的是有人记得。”

姚元全和侄女。罗顺摄
那个跑前跑后端蛋糕的姑娘,是姚元全的侄女胡一萍。胡一萍曾学习过戏曲,她把戏台带进了茶馆,并在每月集体生日时带来表演。她攒了大半年钱,买了一套上万元的行头,头饰都有五斤重,但她从不在老人面前喊辛苦。水袖一甩,老人们眼睛都亮了。演完了,总有人问:“下次啥时候?”这些追问和掌声,成了胡一萍坚持下去的理由。
信息册旁,还有几本相册,每天,姚元全拿着一台二手单反,穿梭在茶馆里,抓拍老人的日常,有喝茶的、打牌的、晒太阳打盹的,不讲究构图,更在乎的是那份自然和笑意。“这些照片,很多成了老人最后的影像。”上个月,一位去世老人的家属专程来茶馆找他要照片,连连道谢。“这些照片对许多家属来说是最后的念想。我现在拍得更认真了,尽量把每一位都拍到。”
说到将来,姚元全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打算。他搓了搓手,声音不大:“短期就是把茶馆维持下去,把老人们照顾好。”虽然话说得轻,可每天早起烧水、登记名字、红笔划去一个又一个,其实每一件都沉甸甸的。
每天和老人们待在一起,许多人不理解姚元全图的是什么。看着这里成为越来越多老人们的精神港湾,他早就想通了:“他们所拥有的,其实就是我老了以后理想的生活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