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廉政瞭望全媒体记者 李浩瑄
“现在开展一项工作,那些看得见、摸得着、说得清的事,大家都愿意抢着干;那些打基础、利长远、见效慢的活儿,往往不愿意多接手。”一名长期在基层一线工作的干部坦言。
一些地方在日常履职、监督检查、干部评价中,更追捧显绩;而那些需要久久为功的潜绩,常常被晾在一边。为探寻这一现象背后的深层原因,廉政瞭望记者走访多个基层单位,通过对话被考核干部、考核负责人员寻找答案。
考核指挥棒的指标主导
“考核表格上,项目落地数、财政支出完成率、村容整改完成率这些指标,每一项都占着不小的权重,是考核打分的‘硬通货’。”某市目标绩效办工作人员直言,当前基层工作评价体系,较为依赖可量化、可直观查验的显性指标,“这也不可避免,不然该如何去衡量工作做得如何呢?”
显绩广受青睐,根源在于其直观可感、指标清晰、传播性强,短期就能打造亮眼成果、形成舆论声势,不仅有利于考核,也更容易获得直观的社会评价。而潜绩是夯基筑石的工作,周期长、见效慢,短期内难以显现,在以“快”和“看得见”为标准的考核体系里,自然不占优势。
这种导向,直接左右了基层干部的工作重心。不少乡镇在年初谋划工作时,明明规划了产业培育、人才培养、治理体系完善等长远事项,最终还是把大部分精力投向村容提升、道路硬化、景观打造等显性工程。“产业培育往往在头几年完全看不到成效,考核里也没有对应的硬指标;而道路硬化、环境整治能在半年内出政绩,考核时能直接拿到高分。”王卫国在乡镇工作多年,他告诉记者,去年考核排名靠前,主要靠这些显绩项目,干部们的绩效奖金也同步提升,这种现实激励,让“重显绩”成了大多数人的默认选择。
少数干部为了“靠数字出政绩”,甚至不惜弄虚作假。记者了解到,有的地方为了在招商引资、项目资金等考核中排名靠前,在数据上“注水”,上报省外到位资金数额巨大,实际核查时却发现真实到位的资金极少。这些看似亮眼的显绩,实则是经不起检验的虚假政绩。
记者采访的目标绩效办工作人员说,现行考核体系过度依赖量化指标,有操作层面的现实原因:数字量化考核看起来客观、便于比较、效率高,也能减少人为裁量空间。但唯数字论的问题也显而易见:基层治理中大量打基础的工作,比如乡风文明建设、生态长效修复、群众内生动力培育,很难用几个数字精准衡量,在考核中往往被归为“软任务”,权重偏低。 “考核指挥棒指向哪里,工作重心就跟到哪里。在层层传导的压力下,基层干部即便心里清楚潜绩的重要性,也很难顶住考核落后的压力,把大量时间精力投放到见效慢、难打分、不出彩的工作上,这是显绩被追捧最直接、最现实的制度诱因。”王卫国说。
晋升的压力驱动
“干部任期就这么几年,谁都想在自己任上干出让人看得见的成绩,为个人发展铺路。”张琪是一名西部地区的镇党委副书记,他向记者直言,干部对晋升的现实诉求异化成了少数人急功近利的心态,构成了追捧显绩的内在动力。
在有限的时间里,要获得晋升机会,必须拿出能被组织、上级直观认可的成果。而潜绩工作往往具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特点,需要长期坚持,有些很难在一届任期内看到显著成效。“你花5年时间夯实乡村治理基础,可能要到下一届干部手里才能看到成果,这对个人的晋升没有直接帮助。”张琪说,这种心态,催生了不少“政绩短视”现象。
“之前听说一名新上任的乡镇党委书记,为快速打造个人政绩,搁置了前任规划的、预计耗时3年的乡村旅游产业链项目,转而牵头实施集镇景观提升改造工程。”一名体制内人士向记者透露,该工程仅耗时半年就完工,宽阔的道路、精致的景观成为全区观摩的亮点,他也因此获得上级认可。而被搁置的旅游产业链项目,涉及200余户村民的长期增收计划,因缺乏后续资金和人力支持,最终不了了之。
采访中,多名基层干部表示,身边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有的干部新官上任,急于烧“三把火”,抛开符合地方实际的长远规划,盲目上马亮点项目;有的干部专挑风险小、易出彩的显绩工作,对复杂繁琐的基础性工作避之不及;还有的干部过度追求“存在感”,把大量精力放在搞宣传、造声势上,将工作包装得光鲜亮丽,却忽视了实际效果。
“不是不想做潜绩,而是等不起、耗不起。”一名“80后”基层干部坦言,自己所在单位的年轻干部较多,大家都面临晋升压力。“如果沉下心做潜绩,短期内看不到成绩,在晋升考察中就会处于劣势。”在这种职场氛围下,即便部分干部深知潜绩的重要性,也不得不跟着追求显绩,形成“重显绩、轻潜绩”的风气。
干部选拔任用的导向,进一步强化了这一心态。在干部考察、晋升评选中,可量化的工作数据往往更具说服力。“考察组看的是你有没有拿得出手的项目成果,有没有亮眼的数据;而基础工作很难被纳入考察重点。”张琪说,正因如此,越来越多的干部把精力放在打造显性政绩上,为自己的晋升铺路。
社会认知惯性的影响
“很多老百姓评价工作的标准,首先就是看村里路修没修、环境变没变、口袋里有没有钱。”谢晋几年前已从乡镇提拔至市直机关单位,他并不讳言,自己也追求过显绩,“毕竟我们在乡镇做的就是群众工作,直观的事物,更容易被记住。显绩工作做了,群众第一时间就可以看到变化,形成对干部工作的正面评价。而潜绩工作是内在的、长效的,比如政策体系完善等,没有外在表现,群众很难在短期内感知到工作价值。”
某镇去年建成果蔬交易市场。市场投入使用后,解决了周边10多个村的果蔬销售难问题。谈及对干部工作的评价,村民们纷纷竖起大拇指:“市场就在眼前,我们的收入实实在在涨了。”而同期,该镇推进的矛盾纠纷源头化解、乡风文明建设等工作,虽为乡村长远稳定奠定了基础,但因没有直观的外在表现,鲜有人主动提及。
这种认知惯性,让干部不得不将更多精力放在打造显性成果上。“群众不管你做了多少基础工作,他们只看眼前的变化。”谢晋说,去年镇上打造的乡村文化长廊、健身广场,成为群众茶余饭后的打卡地,大家对政府的满意度大幅提升;而此前推进的农村饮水安全巩固工程,群众日常感知就不明显。
认知惯性也会在无形中形成舆论压力。干部要面对群众评价、社会口碑,自然倾向于做那些能快速获得认可的事。不少宣传报道也更愿意聚焦显绩工作,图片好看、场面震撼、易于传播;而潜绩工作偏平淡、偏琐碎,缺少传播亮点,久而久之,社会舆论传播的多是各类“亮点工程”“示范项目”,进一步强化了“显绩更重要”的政绩观。
“当然,群众心里也有一本明白账。”谢晋说,有的地方把大量资金用在显绩工程上,道路宽了、广场亮了,但产业没跟上、就业没增加、民生短板没补上,群众并不买账。“好看不能当饭吃”,显绩工作再亮眼,如果解决不了深层次的问题,终究经不起时间的检验。(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部分人物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