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梁家旗 李佳雨 四川绵阳摄影报道
2026年清明节后,李阳做了个梦,梦里是那群一起长大的伙伴。大家坐在北川老县城的路边。小城很安静,湔江缓缓流,这是他们曾经最普通的日常,“梦里的我们正说着什么。”
顿了顿,李阳补充道,“不过,他们还是孩子模样,只有我长大了。”
说这话时,他正站在“5·12”特大地震遇难者纪念碑前。阳光明媚,树影斑驳,肃穆之间,他的两个儿子,伸出小小的手,轻轻牵住了这位年轻的父亲。
——这是普通的一天。
距离“5·12”汶川特大地震,已经过去18年。
重返老北川
家门口的红灯笼已经挂了18年
4月18日,四川绵阳,北川老县城地震遗址。
作为“5·12”特大地震中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这个小城被定格在地震的瞬间。坍塌的建筑被围栏隔开,一旁的指示牌上介绍着这里曾是公安局、学校、超市……三三两两的人们从各处赶来,自发在每一份遇难者名单前鞠躬、默哀。一片肃穆中,抵达这里的每个人都在缅怀,而李阳,是回家。
“来,昂祖。”一把抱起大儿子,李阳指着防护栏里的二层平房,“那里就是爸爸以前的家,爸爸在这里长大。”他记忆中的家门前,有棵会结果的核桃树。如今,那里是一片自由生长的小黄花。

2026年4月,李阳带着家人,重返北川老县城。站在曾经的家门前,红灯笼已经挂了18年。
也有没变的。例如,屋檐下的那盏红灯笼,那是2008年春节,他和姐姐亲手挂上去的。如今,灯笼早已褪色,但一直留在原处。
转身向前,就是李阳在17岁之前,每天都会走的上学路。
“沿着这条路,我边走边喊名字,朋友从家里跑出来,我们一起去学校。”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他们都在地震中遇难了。”
——只有李阳在长大。
“爸爸,是爸爸。”7岁的昂祖兴奋指着路边的一排照片,那都是在抗震救灾中被铭记的故事。照片中的李阳,正为压在水泥板下的同学高高举起吊瓶,在频频余震和乱石飞溅中,这个彼时高一的男生是一动不动的“人肉”点滴架。
也是因为这张照片,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被称为“吊瓶男孩”。
“地震改变了我们这些从地震中走出来的人。”2018年5月,在“5·12”震后第10年,李阳曾如是概括。
那时,少年的成长似乎寥寥数语足以概括。他因勇敢参加救援,被表彰为“抗震救灾优秀少年”,后被保送至上海交通大学。大学期间,他参军入伍,退伍之后,完成学业,再回到家乡参加工作。
但事实上,在那10年里,成长的“余震”,如同北川老县城的大山一般,影影绰绰,如影随形。
他会去上海交通大学,是因为表妹巧羽,这是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女孩的梦想。在震后的那个黄昏,李阳亲手从北川中学的废墟中抱出了她,“胸骨全压断了,我哭着把她抬到操场。”
在大学里,李阳从不会主动跟人说起自己的经历。他几乎拒绝了所有采访,除了上课和图书馆,他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宿舍。
那时的他,总会想起北川老县城,想起那些离开的人,也想起自己从小的军营梦。于是,2013年,大三的他溯流北上、走进军营,在号角声声、训练铮铮中,开始自己的新兵生涯。
时间流动中,他开始变得坦然。终于,当战友们偶然得知他就是“吊瓶男孩”后,他开始细细给战友们讲起震后家乡的那些巨变。
生活向前
“两个孩子的名字,连起来是‘昂扬的祖国’”
“8年前会和你们聊,是觉得应该对震后10年做个总结。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接受过采访。”再一次和记者站在北川老县城,李阳几乎没有怎么变,保持着一种眼神干净、从容真诚的“少年感”。
这一次,他身边多了妻子,和两个儿子。
似乎,在讲述少年成长时,挣扎困顿和波折都是热血的。但其实,少年长大之后的故事,则有着另一种静水流深的动人。
李阳和妻子相识于2018年。那是个笑容甜美的甘肃姑娘。直到快结婚时,她才偶然从相关报道中知道恋人曾经的勇敢,“我一点都不意外,他一直都是个热血的人。”女孩说。
2019年冬天,李阳的大儿子出生,抱着软软糯糯的孩子,他为他取名为“昂祖”;4年后,小儿子降生,这个虎头虎脑的胖娃娃顺理成章被叫昂国,“连起来,就是昂扬的祖国。”

2019年年底,李阳大儿子满月。(摄影:雷远东)
这是李阳和家人最诚挚的热爱。当然,还有最深切的怀念。震后18年,李阳全家每年都会回几趟北川老县城。有时是清明节为长辈扫墓,有时是单纯路过,还有时就是想来看看。他总觉得,不管现在住在哪里,这里才是永远的故乡。
今年,李阳的大儿子昂祖即将成为一名小学生,这是个对自然生物充满兴趣的男孩,第一次在幼儿园听老师讲到地震后,他回家奶声奶气地叮嘱着大家,“地震时要躲在桌子下。”
李阳觉得是时候带着孩子来一趟北川老县城。他想让孩子在开始记事的年纪,就知道这里曾发生的一切。也是这一趟,他第一次讲述了在震后24个小时里,彼时17岁的他所有的经历。
“地震发生时,爸爸就在这里。”指着县委礼堂的废墟,李阳对孩子说着。他是怎么在一片慌乱中,背起一位脚拇指被砸断的女生就往外跑。跑不动了,他将女生放在空旷的聚集处,叮嘱对方,“这里很多人会帮你,我要去找我妹了。”
几个小时后,他确认表妹巧羽死亡,惊惶一夜,次日一大早,即使还不知道家里的情况,但看见被埋在废墟里的同学时,他仍冲上去为伤者举起吊瓶。
“所以我看那张照片里的你,是满脸焦灼。”记者问。
“对,很急,因为那会儿已经过去一夜了,任何一个能救出来的人都特别不容易。”李阳说着,又补充道,“我始终觉得我只是做了一些特别普通和正常的事,因为当时所有人都在用力去留住每一条生命。”

李阳和家人站在“5·12”特大地震遇难者纪念碑前
他说这话时,阳光透过残垣废墟,轻易将人带回那场举国悲恸的灾难,但眼前蹦跳的孩子、轻声缅怀的游客、安静的微风,都让所有人清楚,生活一直向前,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形式记住。
不忘却的力量
“成为一个幸福的人,比成功更重要”
其实,在北川老县城,你会遇到最温柔但深切的缅怀。

在北川老县城,随处可见人们的缅怀。
在曲山小学前,垮塌的教学楼还是18年前的模样,地震中,学校共有407人遇难。
如今,前来祭奠的人们带着玩偶、红领巾、蝴蝶结、发卡和糖果,五颜六色挂满栏杆。有个最大的黄色玩偶,被端端正正摆在中间。

在北川老县城,曲山小学门前,祭奠的人们带着玩偶、发卡和红领巾。
“这些小朋友会喜欢吧。”一位胖乎乎的男孩仰头问自己的妈妈。
4岁的昂国还不大明白眼前的景象,他欢快在栏杆旁跳来跳去,追着蝴蝶。李阳一旁看着,低声自语,“真的是我长大了吗?小时候觉得学校特别大,广场特别大。但现在突然觉得好小。”
李阳觉得整个北川老县城都变小了。
少时上学的路,原来走几步就到了;那家震后拿出所有库存做物资的“顶呱呱超市”,看上去就是一间空教室大;还有那些熟悉的路,记忆中的楼,这次一看,好像都突然变小了。
“就像那个梦里,他们都还是曾经的模样,只有我长大了。”今年春节,李阳去祭奠了表妹巧羽。在庙里,他爬上阁楼,看着巧羽的照片,妹妹还是17岁的样子,他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
因为,那些刻入骨髓的怀念都被缝进了细细碎碎的日子里。
是碰到以前老北川的老乡,大家总是会亲热几分,拉着手多说上几句。是发小的父母们,每次看见李阳时,都会细细问起他的生活,上下打量,念叨着“哎呀,都长这么大了。”又或者,是那些名叫“震生”“思恩”的孩子,已经茁壮长大,知晓自己名字背后深沉的想念。
大家都在向前走。
李阳和那群走出地震的孩子有个微信群。如今,各有忙碌的他们很少在群里说话,但大家会从朋友圈看见彼此的生活,“我们都觉得,成为一个幸福的人,这比成功更重要。”
于是,那个性格沉稳、在震中背着同学跑出来的男生如今成为了公务员,努力在为人民服务的路上;那个脑瓜子很灵活、被老师夸“一点就透”的男生,眼下正在创业,看上去公司发展得很不错;还有在震中失去左腿的女孩,戴着假肢跑完了马拉松,大笑的样子特别漂亮……
这些从地震中走出的孩子们,在漫长的时间后,都长成了很好的大人。李阳觉得,大家的身上有种不忘却的力量。
“因为不忘记,所以我们更在意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更希望能帮助到别人,能再多做点什么。”李阳相信这就是不忘却的意义,“我们记住灾难,是为了更好活着,缅怀逝者,是为了更珍惜生者。”
终于,距离北川老县城不远的“5·12”汶川特大地震纪念馆内,再次站在自己的巨幅照片旁,李阳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2018年4月,李阳站在自己的照片旁。(摄影:吴枫)
——他说,自己长成了幸福的模样,“我妈刚刚还打电话问我们回不回去吃饭,这就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