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梦晗

正午的川东山村，炊烟漫过田埂，四川南充阆中市柏垭镇富乐庙村一处小院里，饭菜香气和着七嘴八舌的“龙门阵”传向田野。红色的遮阳棚下，摆着六七张银色大圆桌，每一桌都围坐着老人。后厨传来召唤声后，一桌接一桌的老人们站了起来，有序地排队打饭。一名穿着朴素的中年人穿梭其中，帮行动不便的老人盛饭、递纸巾。

富乐庙村乡村大食堂已经成为村里老人活动的场所。

这人叫邓伟，是富乐庙村村党支部书记。受访这天，是富乐庙村乡村大食堂开饭第92天，中午的菜，是土豆烧肉和酸菜粉丝汤。招呼完所有老人落座开饭后，他笑着对廉政瞭望记者说，“主导开设这个食堂后，陆陆续续多了70多个‘爹妈’。”他身后打扫整洁的小平房是棋牌室、库房、理疗房。这些曾经冷清的闲置民房，如今已经成了村里老人最惦记的去处。

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我国农村老龄化程度高于城市，有子女同住的老人不到四成，机构养老开销超出多数农村家庭承受范围，农村老人的晚年不仅要解决温饱，更要对抗孤独。在富乐庙村，邓伟正试图找出一条低成本、可落地、有温度的“互助式”养老新路。

用一碗热饭把分散的老人聚在一起

2016年，在外经商的邓伟回到富乐庙村，当选上村党支部书记。父亲在村里担任村干部30余年，父辈为乡亲奔走的模样，从小就刻在了邓伟心里。

全村两千多口人，60岁以上的老人就有800多位，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留下的老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屋，日子过得冷清又孤单。当选村党支部书记第二年，邓伟开始张罗重阳节坝坝宴，把全村老人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晒坝上摆开几十张圆桌，老人们举杯说笑，场面热闹得像过年。可热闹过后，邓伟心里总是空落落的。“热闹就一天，散席之后，还是冷锅冷灶，日子照旧。”他跟记者聊起这段往事，语气里满是无奈。村里的老人大多不缺吃穿，子女寄回来的海鲜、补品并不少，有的堆了一冰箱，可他们不会做也舍不得吃，最后吃的都放坏了，日常还是咸菜配稀饭凑合。“老人们缺的从不是一口饭，是那种热乎气，是有个能说话的人。”邓伟说。

2025年夏天，邓伟在网上刷到外地乡村大食堂的养老模式。专程去考察后，他心里的想法愈发清晰：要把一年一次的重阳宴，变成老人每天都能拥有的热饭与陪伴。随后，村里盘活闲置民房，简单整修后，改出了食堂、仓库、理疗室、娱乐室等空间。

村集体先垫付了几万元作为启动资金，村干部带头捐米捐油，乡邻们主动过来帮工修缮。2026年元旦，富乐庙村乡村大食堂正式开伙，第一批52位老人报名加入，如今固定就餐的老人已经有60多位，人多的时候能有70多人。

采访时，邓伟直言，自己办食堂的初衷，从来不是简单解决吃饭问题，他太清楚农村老人的处境了。这些老人守着故土，不愿离开熟悉的家，但农村养老服务资源薄弱，日间照料、精神慰藉等服务近乎空白。传统家庭养老失灵，机构养老难普及，成为横在亿万农村老人面前的难题。

83岁的马明富老人，是食堂里变化最大的人之一。他的子女常年在外地打工，独自生活的日子里，曾经十几天都没跟人说过一句完整的话，闷了就对着墙壁自言自语。食堂开办后，大家都说，他的精神头看起来好多了。“以前在家闷得慌，坐一天都没人搭话，在这儿有人陪我聊天，心里头踏实。”马明富跟记者说。

邓伟表示，乡村大食堂不是施舍点，而是老人的“精神家园”，用一碗热饭当纽带，把分散的老人聚在一起，让冷寂的乡村重新燃起烟火气。

积分自治，让老人把食堂当成自己的家

其实，食堂刚办起来的时候，质疑声一直没断过。在邓伟为富乐庙村农产品带货的直播间里，就有人提问：大食堂物资够不够用？钱怎么管？能不能长久办下去？还有人质疑，这不过是村干部搞的形式主义，用不了多久就会散伙。面对这些疑问，邓伟没有多说，而是用一套“互助式养老+积分制管理”的办法，让食堂慢慢走上了正轨。

规则很简单：80岁以上的老人，不用积分免费吃饭；80岁以下的老人，用积分换餐券，一顿饭1个积分。记者在现场记录的积分本上看到，积分挣法不复杂，在食堂帮厨、打扫卫生；去集体菜地种菜、参与村里的清洁工作；唱歌跳舞、帮着调解邻里小矛盾，甚至把自家吃不完的蔬菜捐到食堂，都能挣到奖励分。负责积分统计的老大爷告诉记者：“积分还可在村内转让赠送，年底能参与食堂结余分红。”

“我们不是舍不得那点米粮，是想让老人们明白，这儿不是施舍的地方，而是咱们自己的家。”邓伟解释，积分制的核心，是激发老人“主动为大家出力”的观念。村里按照老人的身体状况和意愿，分成了后勤保障、生产、文艺宣传、矛盾调解等5个小组，身体硬朗的低龄老人负责做饭、打扫、种菜，身体一般的老人就当监督员、组织大家唱歌娱乐，就连90多岁的老人，也能在监督岗位上发挥作用，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乡村食堂也并不是童话般的世外桃源，邓伟说，刚开始，有少数老人抱着“占便宜”的想法来食堂，纸巾随手扔，碗筷用完不收，还有人觉得“来吃饭就是应该的”。村干部小陈全程参与食堂的筹备和运营，她亲眼看着老人们一点点改变，“一开始我们也担心，怕老人养成‘等靠要’的习惯，但积分制管理下，大家积极性很高。”现在老人们都把食堂当成自己的家，有人主动捐菜，有人帮忙砌灶台，还有人成了文艺骨干，带着大家唱歌。

食堂能不能办得长久，关键在钱和物资的管理。富乐庙村监委会主任宋浩杰负责食堂的监督工作，他给食堂定了一套管理办法：老人们公选出来的“大队长”保管银行卡，村“两委”拿着密码，每一笔支出都要有发票、有多方签字，每个月都把账目贴在墙上公示。捐赠的物资全都登记造册，定期盘库，谁都能过来查看，绝不允许私拿乱用。

“政策给一点支持，乡贤和爱心人士捐一点，老人们自己挣一点，最后由村集体经济兜底。老人们参与园区务工、村里清洁的工钱，全都进到食堂的公账里。”邓伟介绍，在资金上，食堂基本形成了自己的小循环，到现在，食堂收到的捐赠物资价值超过万元，库房里的食材从未断供。

大食堂“仓库”。

从互助食堂看乡村养老之路

一间百来平方米的食堂，装下的不仅是老人们的一日三餐，更重新聚拢了乡村里的人情，稳住了农村养老的“大后方”。

运营21天后，邓伟把食堂的管理权彻底交给了老人自己选出来的管理小组。75岁的李明仟是老村会计，做事公道，被大家推选为“大队长”，每天记账、安排事务、调解老人们之间的小矛盾，忙得不亦乐乎。邓伟则退到幕后，偶尔“唱唱黑脸”调解矛盾，用乡土里的人情世故，维系着食堂的平稳运转。

在食堂里待上半天，就能感受到老人们发自内心的欢喜。以前没人说话的老人，现在有了歌友、舞伴，每天聚在一起唠家常。“我现在一天不来食堂，就觉得少点啥，在家里吃饭都不香。”一位老人端着饭碗，笑着跟记者说。对这些老人而言，食堂已经不单单是一个吃饭的地方。

这份安心，也传到了千里之外的游子心里。现场，记者拨通了一位老人在外务工的女儿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我在外地打工，以前天天惦记我妈，现在知道她在食堂吃得好、有人陪，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记者了解到，村里不少年轻人都在外地打工，以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里的老人，怕他们吃饭凑合，怕他们生病没人管。乡村大食堂兜底了老人的日常生活，让他们不用在“养家”和“尽孝”之间两难，也有更多心思在外打拼。现在，食堂的日常运营还被邓伟拍成了短视频，老人的笑脸、热腾腾的饭菜，子女们随时都能通过手机看到。

看着老人们的变化，邓伟心里满是感慨。他说，以前村里推进医保收缴、环境整治这些工作，总会遇到不少阻力，现在老人们切身感受到了集体的好，都主动当起了村里的宣传员，很多工作做起来顺畅多了。食堂就像一个情感枢纽，把分散的村民重新凝聚在一起，冷清的空心村，慢慢找回了久违的热闹。

随着短视频走红，食堂收获了很多关注，邓伟依然坚持把账目、物资、积分全部公开。“我办这个食堂，不是为了出名，就是想让村里的老人能过个舒心的晚年，我多了70多个‘爹妈’，就得对他们负责。”邓伟说，遇到刮风下雨的天气，他总会开车去接行动不便的老人，深夜里也会操心食堂的物资够不够，他想把这件事坚持下去。

从国家政策层面来看，富乐庙村的养老“试验”并不是空中楼阁。2024年，民政部等21部门印发《关于加快发展农村养老服务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要激发村集体内生动力，盘活闲置资源，发展互助式养老；2025年，中央层面再次强调积极发展农村互助性养老服务，构建县乡村三级养老服务网络。富乐庙村的尝试，没有依赖大额的资金投入，而是依托乡村的熟人社会，用最低的成本，应对着农村老人最现实的养老难题。

一碗热饭，暖的是老人的肠胃，更是孤独的晚年；一点积分，激活的是老人的初心，更是乡村的活力。夕阳西下，村上请来的老师正在教老人们“拍八虚”活动身体，记者离开时，食堂里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