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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樱桃红了，再不回来，就要被鸟儿吃完了。”消息是堂弟发来的，短短一行字，从老家的旧居传来。我把手机凑近鼻端，似乎能闻到那熟悉的、略带酸涩的果香。

归途的列车载着我，也载着二十年前的时光。记忆里的樱桃树，是祖母种植的。那时她还年轻，从邻家讨来一截枝条，插在井台边的泥土里。谁也想不到，这随手一插的枝条，竟长成了一树繁华。每年春深，满树的樱桃，一夜之间全红了。祖母踮着小脚，拿竹竿轻轻地打，樱桃便簌簌地落下来，砸在地上。我们这些孩子就蹲在树下捡，顾不上洗，往嘴里一塞，那酸酸甜甜的汁水便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春天都好像被吞进了肚子里。

后来离家求学，继而在外谋事，回老家的次数便渐渐少了。每次通电话，祖母总要问一句：“樱桃红了，回来么？”我总推说事忙，下次吧。祖母便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轻轻叹一口气：“那我给你留着，冻在冰箱里。”那几年，我所尝到的樱桃，总带着一层薄薄的冰霜。解冻后的果子软塌了，失去了初摘时的那份脆嫩，然而那股甜，却像是被光阴浓缩过的，直甜到心底里去。

祖母并不知道，我咀嚼的哪里是樱桃，分明是她积攒了整整一年的牵挂。

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子比我记忆里的模样冷清了许多，只有那棵樱桃树依旧是老样子。满树的樱桃红得发紫，压弯了枝头。地下落了一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酵的甜香。几只麻雀在枝间跳跃啄食。我伸手摘下一颗，送入口中。还是那个味道，酸里透着甜，甜里又衔着酸，像极了这些年离家的滋味。

堂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樱桃年年红，人却年年少。”他指了指树下那把空了的藤椅，那是祖母最爱坐的地方。天气热的时候，她总摇着蒲扇，坐在樱桃树下乘凉。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风吹过，几颗熟透的樱桃落下来，打在我的肩上。我不禁感慨，这樱桃树为什么年年都要结果，为什么年年都要红得这样固执。它不是为自己红的，是为那些离开的人红的。

临走时，我装了满满一篮樱桃，并告诉堂弟，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樱桃红的时候，我都会回来。因为我知道，那满树的红，不是果子，是召唤，是等待，是一声饱含深情的——

“回来吧！”

原文刊载于2026年5月22日《四川农村日报》06版

AI绘画：张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