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在线记者 李菲菲 摄影 向宇
从九寨沟县沿着G853一路往东，驱车一小时，就能到达甘肃省陇南市文县——这是甘肃省内，距离大熊猫国家公园四川片区最近的县城。
下了国道上乡道。在白水江流域沿着河道旁的公路颠簸约40分钟后，就到了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管理局科研监测中心野生动物救护繁育基地。
上世纪80年代的抢救大熊猫行动
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片区生活着111只野生大熊猫，占全国野生大熊猫总数的6％。有368余名巡护人员常年驻守。这里没有圈养大熊猫，很多巡护员守护一生，都未曾亲眼见过野生大熊猫的真容。但这份无人见证的守护，却从未有过片刻中断。
6月6日，“美丽中国行之探访国家公园”集中采访活动的记者在这里，听到了一段横跨四十余年的守护故事。
是什么支撑着他们，在深山里守望？
一纸报道，打响大熊猫生存保卫战
1983年，川陕甘交界山区箭竹大面积开花枯死，国宝大熊猫陷入前所未有的断粮绝境。同年7月7日，《四川日报》头版刊发《竹子开花 忙了专家》，向全国敲响了大熊猫生存危机的警钟。
上世纪80年代的抢救大熊猫场景
这篇报道迅速引发全国关注，一场跨越三省的大熊猫紧急救援行动就此拉开序幕。
当时25岁的巡护员曹代林没读过这篇报道，记者问道：“您知道程琳唱的《熊猫咪咪》吗？”他也只是摇头。当时信息闭塞，他却在作为护林员坚守的一线——草河坝，参与了当年救助全过程。
上世纪80年代的抢救大熊猫行动（画面左边蹲着露出半个身体的是曹代林）
采访现场，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管理局白马河保护站工作人员展示了一张老照片，画面中十余个年轻小伙儿正围着铁笼子里的大熊猫好奇观看，笼身绑着的粗壮竹竿，正是当年他们救护、转运受伤大熊猫的工具。我们请曹代林辨认自己是否在其中，他摇了摇头：“现在眼睛不行了，看不清楚喽。”
但文县县委宣传部部长曹斌盯着照片好一会儿后说：“我当时就在铁楼乡政府工作，这个只有后脑勺，背对着我们坐着的就是曹代林”。
可就是这双如今昏花的眼睛，四十多年前却能精准捕捉到山林里大熊猫的异常。“80年代大熊猫闹饥荒那阵，很多大熊猫食物匮乏，精神不振，甚至有些倒在路边，或者直接跑到村民家里找吃的。”时间过去太久，很多细节在曹代林脑海中模糊。但他清楚地记得：下山了，大熊猫就有救了。
为了应对这场生存危机，甘肃白水江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紧急组建了106人的救灾队伍，兵分两路进驻白马河、丹堡河辖区，一场旷日持久的大熊猫保卫战就此打响。
饿极了的大熊猫仍保留着野性，救助过程中险象环生。曹代林至今记得，有一次一只大熊猫突然发难，锋利的爪子在同伴身上划出深深血痕，伤口瞬间血流不止。像这样的惊险时刻，在三年救援中时有发生。
保护区的职工们风餐露宿、挨饥受冻，流血流汗从未退缩。最终，除3只抢救无效死亡、1只跟踪监测中死亡外，他们成功救治了二十多只濒危大熊猫。
白马藏族巡护员曹代林
如今回想起这段经历，曹代林说，当时虽然有害怕的时刻，但从没想过放弃。作为总人口仅2万余人的“白马藏族”，他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告诉我们，“白熊（大熊猫）就像我们少数民族一样，都是这片大山的孩子。守护它们，就是守护我们自己的家。”
四十余载，山间守护从未间断
在曹代林讲述往事的时候，他的周围，除了正在记录的记者，还围着两三名年轻巡护员，他们听得格外认真。
“我们还没见过大熊猫呢。”32岁的陈源脱口而出。他在白马河保护站工作已满5年，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野外见到一次大熊猫。
2026年5月16日，白马河保护站工作人员在邱家坝做林业有害生物防治
这个心愿，也是48岁的保护站职工杨小武藏了20多年的遗憾。“我巡护了20多年，一次都没见过。”杨小武说，野生大熊猫警惕性极高，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迅速遁入密林。
白马河保护站现有12名巡护员，负责管护范围包括邱家坝区域——这是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片区野生大熊猫种群密度最高的区域之一。但截至目前，全站仅有两名巡护员在野外见过大熊猫。
“我们想见大熊猫，大部分时候只有靠红外相机的画面。”大熊猫国家公园甘肃管理局科研监测中心野生动物救护站副站长康永刚说。全省累计布设红外相机超1500台、无人机29余架，联动智慧大数据监测平台，对水文、气象、野生动植物等开展全天候、立体化监测。每年都会捕捉到大量大熊猫觅食、标记领地、抚育幼崽，甚至繁殖的珍贵影像。
2025年4月20日，白马河保护站工作人员在跌水岩沟开展大熊猫粪便采集
但在康永刚看来，这种人与大熊猫之间的“距离感”，正是恰到好处的保护。“大熊猫领地意识极强，我们不希望它们出现在村民家附近——那意味着人类在侵占野生动物的栖息地；更不希望因为人类活动，打扰它们的正常生活。”康永刚说，如果真的遇到了，那大家也会保持距离，观察下它的状态就默默离开。
在采访结束时，一队巡护员正整理好背包、检查好设备，转身走向身后连绵的青山。
“要是这次遇到了大熊猫，一定给你们拍视频。”一位穿着成套迷彩服的年轻队员，回头对我们挥了挥手，身影很快融入绿意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