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廉政瞭望全媒体记者 李浩瑄
5月初的川南，阳光已有些毒辣。内江市资中县女足青训基地，草坪在午后的阳光下发烫。6月的四川省运动会越来越近了，内江女足主教练肖瑞琪将带领以资中女足为班底的内江队参赛，时间紧迫，她把训练强度提了上去，球场上回荡着哨声、球撞草地声和女孩们的呐喊声。
肖瑞琪每次都会认真监督球员完成体能训练、技术训练、战术训练。（刘怀乐/摄）
就在前不久的4月28日，全国五一劳动奖表彰对象名单公布，肖瑞琪被评为全国五一巾帼标兵。收到消息时，她对这个荣誉的反应更多的是忐忑。
“我还很年轻。”她说，“我一直觉得，五一劳动奖章这么有分量的荣誉，应该是我再工作20年才有资格竞争。这个荣誉不只是给我个人的，更多是对我们团队、对中国青少年足球发展的认可，也是想激励更多年轻人在自己热爱的事业里扎根。”
延续“背篼女足”的辉煌
1995年出生的肖瑞琪，12岁进入四川内江的资中女足青训队。
1986年，资中县组建了第一支女子足球队。当时没有像样的场地，训练用的是炭渣铺的田径场，摔一跤膝盖磨掉一层皮。没有专业装备，一年就两套比赛服，鞋子、袜子、裤子补了又补。队员们去全国各地参加比赛，买不起背包，就用竹编的背篼装上球鞋和干粮，坐绿皮火车出发。“背篼女足”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就是这支背着背篼的队伍，从1987年到1996年，蝉联10届四川省运会冠军。后来以她们为班底组建的四川队，获得了第九届全国运动会季军。四川第一支女足，80%的球员都来自资中女足。
但任何一支基层运动队的命运，都不可避免地受到人才、资金、政策波动的影响。之后的漫长岁月里，资中女足起起伏伏，优秀的队员输送到省队后，本地没有新的梯队接续，队伍散了，过几年再重新拉起一支，再散。
肖瑞琪进入资中女足时，训练条件比她听说的“背篼时代”好了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草坪的草长得参差不齐，跑起来容易崴脚，场地里还有土坑。
“晚上没有灯光，我们上完课去训练时天都黑了。后来家长们找来灯泡，用竹竿架起电杆，在场地里照出一块亮区，我们就在那片小区域里训练。”肖瑞琪说，她和队友们代表内江出战省运会，取得了三年两冠的好成绩，打破了成都多年对冠军的垄断。
但打完省运会后，队伍又一次散了。一部分去了省队，一部分继续读书，梯队建设再次断档。
这种“出成绩—散队—再重建”的循环，让资中女足始终无法形成持续发展的力量。肖瑞琪在成都体育学院读书的时候，就开始想这个问题。她后来进了国少队、国青队，看到了外面更成熟的青训体系，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如果要从根子上改变，就不能再走老路。
2018年，肖瑞琪从成都体育学院毕业，放弃了更好的工作机会，回到资中当足球教练。她做的第一个决定，在当时看来有些冒险：不带现成的队伍，而是从最小的年龄段从头开始。她去乡镇小学挑苗子，从三、四年级的孩子里选拔，组建了一支“八年队伍”：把培养周期从备战一届省运会的四年拉长到八年，让这批孩子从小一起成长。
2020年，肖瑞琪开始建立五级梯队，覆盖从小学到初中的各个年龄段。现在青训中心保持着完整的梯队体系，最小的年龄段甚至和学校合作，让老师参与带队。
省运会上，她带的2009、2010届分成两支队伍参赛，拿了双冠军。2023年，“体校杯”足球比赛（女子U15组），资中队拿到了季军。2024年，资中女足挂牌成为中国足协女足青训中心。目前全国只有两个县级单位拿到这块牌子，另一个是海南琼中女足。2025年，“体校杯”足球比赛 （女子U15组） 比赛中，资中队以2:0的比分战胜江苏队夺得冠军。一个县级球队战胜了省队，一时间，资中女足收获了业界前所未有的关注度和褒奖。就在这一年，这支队伍里的王晨西和李雅琪入选国家队，在亚洲杯上首发出场。
肖瑞琪的八年规划，在第七年上迎来了爆发。但她也知道，冠军不是终点。“青训是长远的事，需要耐心，不是马上能看到回报的。”她说，“搞体育不能急功近利，要坚持长期主义。”回望资中女足40年的起伏，就会明白她为什么执着于此，她说，“不想再经历一次‘人走茶凉’的断档。”
肖瑞琪与队员一起训练。（刘怀乐/摄）
从足球中收获力量、学会团结
李星雨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小升初那年，她还想继续踢足球。
父亲不同意。“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去踢球？受伤怎么办？上了好学校为什么不专心读书？”全家人，只有她一个人想踢。李星雨把这件事告诉了肖瑞琪。肖瑞琪那几天一直在给她家里打电话，做思想工作。后来家里松口了。现在父亲只是说“学习还是要抓紧”，但不会再说“不要踢球了”。
去年全国“体校杯”夺冠，队友提前准备了两瓶可乐，摇好了，上台的时候可乐喷得到处都是，台下放着烟花，大家笑成一团。那天晚上队里破了例，没在食堂吃饭，出去吃了火锅。女孩们很兴奋，因为平时不让吃火锅，油大、辣，容易长胖，会影响身体状态。
15岁的李星雨目标是进入中国女子国家队。她所在的组别有两名队长。除了她，还有张含誉。
两年前，张含誉被选进省队试训，体检时发现心脏有一些问题，被省队退回来了。
“那段时间特别失落，感觉做什么事情都没有意义了。就窝在家里面不想出门，不想社交。”她说。
肖瑞琪不止一次找张含誉单独谈话，后来她干脆带着人去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做了深度检查，医生说张含誉的情况并不影响进行剧烈运动，可以每年定期检查一次。
听到这些话之后，张含誉觉得自己的世界重新明亮了起来。去年“体校杯”夺冠那天正好是她14岁的生日，她说，“这算是这些年对我最重要的一个生日礼物。”
“场上11个人，团结是非常重要的。资中女足每支队伍传承下来的传统就是，在球场上你可以像一匹狼一样大胆去做，但是场下我们也是女孩子，也会爱美打扮。”张含誉说。
记者采访当天，24名15岁左右的女孩都留着长发，训练前她们会扎好辫子。跑起来的时候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像旗帜。
这24名女孩，每个人都很奋进，当然也都有自己的苦恼。
队员黄诗蕊因为锁骨断裂已经很久没能正常训练了。她的伤也不只是皮外伤，还有心理压力导致的身体反应。不久前的中青赛，她太想赢，怕自己打不好拖团队后腿，还没上场就晕倒了。
“一想到自己没有帮到队友，就很难受。” 黄诗蕊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她现在干着“后勤队员”的活儿。队友训练时她就在旁边配合助教李语桐收器材、给队友倒水，在场边一圈一圈地走，有时停下来看球，有时低头看鞋面。
“我近期的愿望就是赶快好起来，恢复回到球场上面，想跟大家一起训练、一起比赛。”她说。
肖瑞琪明白黄诗蕊的感受。肖瑞琪16岁在国青队时，发现所有人都很强，压力大得喘不过气。“运动就是不断挑战极限，‘打碎自己再重建’的过程。”她说。
肖瑞琪对这群女孩们的要求从来不只是踢球。“边读书边踢球”，是她反复强调的原则。资中女足现在是体教融合模式，让队员们上午正常上课，下午训练，学业和足球双线并进。15名队员通过足球特长考上大学，有的还考上了重本。
“我们没办法跟家长保证‘孩子能踢到什么程度’，因为足球行业里，能踢到职业队的只有2%。但90%以上的孩子，能从足球中收获力量、学会团结，这对她们未来的人生更有意义。”肖瑞琪说，这种理念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家长接受。
廉政瞭望记者（右）参观资中女足队史馆。（刘怀乐/摄）
“踢球不是走一条窄路”
2025年4月30日，资中女足青训基地正式搬迁启用。
新基地占地76亩，有办公楼、标准田径场、足球场、健身房、队史馆。基地的主题颜色是明亮的暖色系，代表着女孩们的阳光活力。肖瑞琪说，就是想给队员们“家”的感觉。
队史馆的墙上，记录着资中女足40年的历程。从1986年第一批背着背篼坐绿皮火车去比赛的女孩，到2025年拿到全国冠军的“八年队伍”，40年的起伏浓缩在一个不大的展厅里。
展厅中间的荣誉柜里摆着2025年“体校杯”冠军奖杯。肖瑞琪跟小队员说，以后拿到更高级别的奖杯，就把这个换掉，“用更高的荣誉来激励她们”。
基地外墙上的“中国足协青少年女足训练中心”牌子，挂起来不到两年。中心的落成，背后是内江市对体育事业的有力推动。2023年底，内江市体育事业发展中心将“资中女足成功经验”确定为主题教育的正面典型案例，由中心主要负责人带队，多次深入资中县体校、体育场和各承训单位蹲点调研。针对资中女足无体能训练场地、无专业设施的困难，市体育事业发展中心争取700余万元资金将原有的泥地体育场升级改造为配备灯光的标准足球场，又推动资中县体校将40平方米无设施的训练房改造为120平方米配备专业器械的体能训练房。
“市里不光看资中女足眼下的成绩，也在推动长期体系建设。”内江市体育事业发展中心青体科负责人万耿帆说，不只是修场馆、给经费，而是从选材、训练、升学到出路，形成一个完整的保障链条。“我们想让热爱足球的青少年知道，中国的青训体系越来越完善，踢球不是走一条窄路，而是一项磨炼意志、增加互助和团结意识的运动，也是一条能够通到大学、通到省队甚至国家队的路径。”万耿帆表示。
目前，资中青训体系分为五级梯队，覆盖了从小学三年级到初中各个年龄段，球队和学校合作共建，让学校老师参与带队。这种体系化的建设，让队伍散了还能再拉起来，人才断了还能再续上。
肖瑞琪现在是亚足联A级教练员，符合执教国家队的条件。未来她想考职业级教练证，“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需要再沉淀积累”。而她更大的心愿，是把资中女足的体系做得更完善，然后带动更多人了解足球热爱足球，让更多学生受益于足球。“不是把足球当兴趣培训班，而是让大家有压力时能通过踢球放松，并提高社会对足球的认知。”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