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元一顿有荤有素!那个曾被骂“啃老”的95后,给全村老人建了个食堂

2026-06-11 09:17:13来源:封面新闻编辑:谢婷婷

封面新闻记者 刘彦君 李兴罡 摄影报道


“建康,吃饭了!”


6月9日,四川仪陇县铜鼓乡洞磬沟村,一座由宅基地改造的食堂门口,一位老人端着碗,冲屋里喊了一声。


博主“建康啊”周建康从厨房探出头,手上沾着水。2019年底,他从成都返乡,拍短视频、卖李子、建香肠厂,折腾近七年,把挣来的钱,一点一点投到这座食堂上。


开张这天来了四十多位老人。凳子不够,有人站着吃,有人蹲在门槛上。屋子里难得这么热闹。


“当年回来,就想生活成本低一点,一个月挣两千、存一千就行。”周建康笑了一下,没想到干着干着,就到了这一步。


洞磬沟老年食堂开张,中间为周建康 刘彦君摄


一面锦旗,一座食堂



故事要从一面锦旗讲起。

2024年底,村口忽然敲锣打鼓,一支锣鼓队举着锦旗朝周建康家走来。锦旗是全村老人的儿孙凑钱做的。

接到锦旗的瞬间,周建康懵了,“我一直以为,只有救死扶伤、教书育人的人才配得上锦旗。我做的不多,特别内疚。”


食堂里,老人正在吃饭 刘彦君摄

但村民们记得:带老人旅游、帮卖李子、送医看病……一件一件,都记在心里。

洞磬沟村藏在仪陇县山里,坡陡路窄,青壮年外出后,村子一天比一天冷清。不少人家大门紧锁,院坝里长满野草,风一吹,沙沙作响。

留守的基本都是常年独居的老人。

三年前的一个傍晚,周建康在院子里架起相机拍延时。一个老人坐在院坝边上的石墩上,晚上十点,他出去收相机,老人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老人太孤独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搭话。”

还有一次,周建康去一个老人家,老人说要煮饭。他从鸡窝里掏出几个蛋,没洗直接放进平时烧水的壶里,加水烧开。蛋煮熟了,再把水倒进碗里,就着水吃蛋。

八十多岁的“二祖祖”,从碗柜里拿出腊肉,肉上已经生了蛆,老人眼睛不好,没看见,周建康帮忙扔了。没过多久,老人又因为食物中毒住院。

村里有个老人,空荡荡的堂屋就放了一张桌子。平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着。有一天老人跟他说,“建康啊,我在屋里嗦一碗面都有回音。”

这些瞬间,一点一点填满周建康想建食堂的心,直到送锦旗那一刻达到高潮。

他打听过政策,又跑去长沙参加湖南卫视的公益直播,凑了16万。结果钱进入公益账户,就只能用于运营,不能用于建设。“等于说,我得先把食堂修好,钱才能拨给我。可我拿什么修?”他差点放弃。

后来在仪陇县委、县政府和东西部协作项目支持下,建设资金终于落实。2025年11月动工,2026年6月9日开张。

食堂每周供应六天,每天供应两顿,每顿只收两块钱。餐食根据营养标准荤素搭配,份量管饱。

掌勺的大厨是周建康花3000元聘请的村民,食堂还另建立一套“积分制”来维持运营。 村民可以轮流来食堂帮忙,洗菜、洗碗、打扫卫生,按次获得积分。

自家地里吃不完的蔬菜、养多的鸡鸭,也可以送到食堂来置换积分。“这些积分可以直接抵扣他们每个月的餐费,还可以兑换日用品。”


站在山坡上,洞磬沟手工腊制品店旁是老年食堂 李兴罡摄


从“啃老”到村里共同的“孙子”



村里人把食堂开张当成过年。有的在地里干着活,还没到饭点就撂下锄头往食堂赶。

上午十点,食堂门口的坝子里站满了人。76岁的周廷仕冲周建康竖起大拇指,“建康这个娃,没得说头。带我们出去旅游,头疼脑热、屋里缺啥,都是他跑前跑后。”

灶台上的菜有一小半是村民自发拿来的:一捆葱,一篮鸡蛋,一块腊肉。“昨天开会说,万一老人多,菜不够,别赶人家走。今天一早就有人送来了。”周建康说。

但很少有人知道,七年前周建康刚回来时,村里人叫他“啃老的”。

2019年底,95后的周建康从成都回村。他每天拿着相机转悠,拍完就回去剪辑。老人们看不懂。他跟婆婆说“我在用电脑”,传到别人耳朵里就成了“建康在打游戏”。

“人家没读大学的都出去打工了,你一个读了大学的还跑回农村,不是啃老,是啥?”他没辩解。

他在成都学室内设计,毕业后做视频剪辑,月薪三五千,房租水电一除,存不下钱。他算了笔账:回村拍视频,月挣两千,花一千,存一千。

那时候刚回村,村里的白天安静得可怕。他们家所在的半山腰,总共只有六个人。路边的蒿草长到齐腰高,把原本就不宽的路遮去大半。远处几栋老房子,有的屋顶瓦片塌了一角,有的墙根爬满青苔。

“平时在家听不到人说话,偶尔有两声狗叫。”晚上坐在院坝里,对面山上也是黑漆漆的,没有一盏灯。那种孤独感,后来他在独坐整晚的老人身上又体会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他成了那个能走过去搭话的人。

回村后,他拍了两年多乡村生活:摘枇杷、收苞谷、村里的鸡零狗碎。流量慢慢开始有起色,也步入正轨开始直播助农。

村民们第一次发现:这个整天拿相机的年轻人,真能把山里的东西卖到外面去。而这些钱,也被曾经有过带团经验的周建康用来带大家旅游。

第一次去的是仪陇县内的马鞍镇,朱德故居,5A级景区,但好多老人从未去过。到了高铁站,老人们走进候车大厅,抬头望着穹顶,愣在原地。周建康记得,有一位老人眼眶湿了。“没想到,我们也能通高铁。”


周建康和村民在一起 受访者供图

后来走得更远。去重庆,看工厂十几分钟生产一台挖掘机,老人们趴在玻璃窗前看得合不拢嘴。去绵阳,过羌族新年。去西昌,看火箭发射。一位老人回来后见人就讲,“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能站到那个地方,看到那样的场景,多亏建康。”

每次出门,少则二十多人,多则三四十人,浩浩荡荡一辆大巴。远的走两三天,近的当天来回。老人们出门后格外听话,“上厕所都要报告一下,怕自己走丢了”。

就这样,那个曾经被叫作“啃老”的年轻人,变成村里共同的“孙子”。


热饭背后的账本



村里要建老年食堂这件事,大家一早就知道。但“钱从哪里来?”成为这些老人担忧且悬在心里的问题。

“食堂除开政府补贴和村民自费,剩下的全靠我做直播卖李子、卖腊肉、卖水果赚的钱往里贴。”周建康说。

热饭背后的账本,要从2021年村里第一次挂果的李子树开始算起。

那些李子树零零散散分布在村里半山腰坡地上。每年三月,满山遍野李树开花,远远望去像一场迟到的雪。花谢之后,青果子藏在叶子底下,一天一天鼓起来。


洞磬沟成熟的李子 李兴罡摄

有网友追着问,“你们家的李子什么时候卖?”周建康订了三千个纸箱,摞了半人高。结果一晚上卖了六千单。“那天晚上根本睡不着,手机‘当当当’响了一夜。”

但因包装和物流没跟上,李子熟透了才摘,只用树叶简单分隔,结果汁水渗漏,烂了一大片。六千单只发了三千单,十二万营业额全赔进去,倒亏三千。那次失败让他看到:市场潜力大,但品控和物流必须做好。


村民在打包售卖的李子 受访者供图

第二年,每颗李子单独放进泡沫隔层,快递换成空运。下午从村里装车,晚上11点到成都双流机场,凌晨到南京,客户第二天中午就能收到。成本翻了两倍多,品质保住了。

2022年,周建康一条视频卖了上万单,他发动周边三个村近一百五十人来帮忙采摘打包。工钱从五十块涨到七十块。

除了卖李子外,周建康还建了个香肠腊肉厂,把村里闲置的仓库改成车间。香肠腊肉全部手工切肉、剔除淋巴结、自己调佐料、自然晾晒熏制。去年销售额七十多万元,三个月就收回全部投入。


村民在制作香肠 受访者供图

周建康说,自己建厂的目的有三个:解决村里留守劳动力的就业,为老年食堂提供稳定资金来源,以及填补村里没有长效产业的空白。

他还在村委会开线上集市,帮村民卖干货、鸡蛋、鹅蛋。价格和街上一样,快递和包装自己补贴。“一场直播下来要补贴上千块。”

真正撑起团队的,是走出去卖水果。陕西的苹果、凉山的草莓蓝莓、云南海南的水果,哪里熟了,他们就飞到哪里。利润虽薄,但足以养住团队,也够补贴食堂的一部分运营缺口。

如今,食堂门前的空地上,景象大不一样。以前这里少有人来,现在一到饭点,老人拄着拐杖,慢慢从各条小路上聚过来。碗里的饭冒着热气,他们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说话。话比饭多。

这座食堂究竟能走多远,周建康并未细想。“至少现在,我就想让他们吃口热饭,不用再用烧水壶煮脏鸡蛋,不用再吃生蛆腊肉,不用一个人坐在黑洞洞的屋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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