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实探四川首次猎隼调查:如何追踪猛禽中的顶级掠食者?

2026-07-09 22:11:37来源:四川在线编辑:牛霄

四川在线记者 李菲菲

七月的若尔盖草原,天蓝草青,鼠兔在草原穿梭,鹰隼在半空盘旋。7月5日至8日,四川在线记者跟随猎隼专项调查团队深入若尔盖草原进行补充调查,与调查负责人阙品甲及团队成员一起,在广阔天地间追踪猛禽中的顶级掠食者——猎隼的踪迹。

猎隼静立在巢边。阙品甲 摄

猎隼,草原食物链顶端的顶级捕食者,但在《中国生物多样性红色名录》和《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中的评级均为濒危,比大熊猫的易危受胁程度更高。

2024年,国家林草局部署开展全国猎隼资源调查。在中央财政生态保护修复项目资金支持下,四川首次开展猎隼专项调查,并于今年在甘孜、阿坝两州26个县(市)确定了938个调查样区。今年6月首轮外业调查已全部结束,样区内累计记录到猎隼及同域分布的国家重点保护猛禽共18种、6000余只,科研人员在新龙、色达等地,均首次发现了猎隼的活动踪迹,大幅拓展了该物种在四川的已知分布范围。

这还不是最终数据。7月至8月,调查团队还将持续开展补充调查,也就是记者此次参与的调查活动,旨在对首轮未能深入的区域及重点调查区域进行二次摸排,进一步查明种群数量。

草原猛禽种类丰富,为何要专门为猎隼启动一次全域专项调查?飞鸟掠空转瞬即逝,调查人员如何快速分辨物种?带着这些问题,我们向着草原出发。

 

3天行程发现6只猎隼

顶级捕食者是生态“晴雨表”

越野车碾过坑洼的牧道,车身顺着草甸的起伏一路颠簸,记者怀里装着电脑的背包隔几秒就重重撞在腿上。

这次猎隼专项调查的样区,是根据猎隼的生活习性和历史分布记录,结合卫星遥感影像、数字高程模型等信息在甘孜、阿坝两州的26个县(市)划定为潜在分布区,再按照系统抽样的方法,划定了938个调查样区,并结合可到达性等因素设置具体的调查样线。

野外观鸟调查,因日行距离远,又要与鸟类保持安全距离,以车行为主;车辆抵达不了的区域,还需徒步前进。此次样线与道路重叠较多,我们全程主要乘车调查。

三天的样线跑下来,大半时间在晃荡的车厢里度过,人常常被颠得离座半寸。但车上的观察队员段浩霆好似并不受影响,时不时就拿出10倍望远镜,在颠簸中观察周边情况。

“快看坡上的鹰架,是不是有猎隼?”车行至阿西镇的一条牧道上,记者顺着段浩霆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山坡上的鹰架旁,一只体型壮实的猎隼正静立在巢边,半空里两只体型小一点的红隼在绕着圈盘旋。

刹那间,一只红隼收拢翅膀向着猎隼俯冲,但后者却岿然不动。

“这种情况,可能是猎隼进入红隼的巢域。”驾驶座旁的调查负责人阙品甲也抬起望远镜观察,“猛禽争夺巢址是常事,遇上繁殖期,甚至会捕食其他猛禽巢里的幼鸟。”

这个巢里有幼鸟吗?记者试图从望远镜中寻找答案,但我们距离鹰架约三百米,实在看不清。

这时,段浩霆放下望远镜,侧身捞过脚边的“大炮”——一台安装了600mm定焦镜头、并加装2倍增距镜的微单数码相机,可以记录通过望远镜难以看清的细节。但我们一行处在鹰架斜下方,视野受限,始终没法确认巢中是否有雏鸟。

在记录表上登记下这只猎隼的信息后,越野车重新沿着牧道前行。

猎隼正在捕食,但并未成功。卿鹏 摄

草原上猛禽种类这么多,为什么偏偏要针对猎隼做一次全域专项调查?

作为站在草原食物链顶端的顶级捕食者,猎隼的生存状态,本身就是生态系统的“晴雨表”。“一只猎隼要正常地存活并繁衍后代,依赖于健康而完整的生态系统,既要有充足的啮齿类、鸟类等中小型动物作为其直接的食物来源,也需要广袤的草地通过光合作用为所有消费者提供能量,还需要有安全合适的巢址营巢产卵。”阙品甲解释。

在记者这个“行外人”看来,这些天空的鹰隼都长得差不多,是否有快速区分方法?调研行中,记者学到窍门,一是看关键特征,如体型、毛色,二是看飞行姿态与活动习性。野外观察大多距离较远,靠这两点基本能先快速归类;再对照眉纹、喉部纵纹等细节特征,就能精准确认物种。比如猎隼,就是整体羽色偏暗褐,翅膀尖长,脸部带有一道深色髭纹。

草原太辽阔,猛禽的踪迹又太飘忽。整整三天的野外追踪,跑了六条样线,我们最终只“偶遇”到6只猎隼。“综合来看,数量在正常区间内。”阙品甲说。

 

四川首次发现棕斑鸠

同域珍稀动物均记录在册

调查首日,调查车辆沿国道G213行进,刚完成一只黑鸢的观测记录,往前开出约200米,一只高山兀鹫又出现在天际,大家再次停车,完成了二次记录。

黑鸢正在环顾四周。阙品甲 摄

本次调查的核心目标是猎隼,为何同域的猛禽也要逐一记录在册?面对记者的疑问,阙品甲解释,同步记录同域猛禽,能帮助摸清猎隼面临的生存竞争、食物资源现状,也能系统填补四川高原猛禽的本底数据空白。

除猛禽外,其他珍稀鸟类也是本次调查的重要观测对象。

“上个月就是在这里记录到棕斑鸠,起初误以为是常见的山斑鸠,没有单独记录,后续整理调查记录和照片时,才确认了它的身份。”在距离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不远处的湿地公园,段浩霆带着我们,试图再次找到这只罕见的鸟儿。

棕斑鸠出现在屋顶。高壤琥 摄

棕斑鸠,主要分布在我国新疆,近年来在甘肃、青海偶有记录。这次调查过程中,调查组在若尔盖县城记录到一只,刷新了这一物种在四川的分布新记录。棕斑鸠通常栖息于干燥的林地或稀树草原,在一些区域也适应了人类的存在,在村庄、城市花园等环境活动。

午后烈日下,我们搜寻了半个多小时,始终没能再见它的身影。这样的无功而返,是野外调查的常态——循着线索追踪,有时能有明确收获,有时只能空手而归。

但野外工作的魅力,恰恰藏在下一秒的未知里。

在一片远离人烟的草原上,段浩霆发现远处地平线上,有一片“黑点”在移动。当记者以为它们是牦牛的时候,他已经给出正确答案:黑颈鹤。

这群黑颈鹤,在距离我们1公里外的地方集体“出游”,经过反复计数,可以确认是134只。按常规习性,每年的5月至7月,是黑颈鹤的繁殖期,这时黑颈鹤应该是分散成对活动,为何会出现如此大规模的集群?

黑颈鹤集体“出游”。阙品甲 摄

通过望远镜,不难发现,群体中不少个体羽毛泛黄发灰,这些都是尚未性成熟的亚成体。阙品甲介绍,有些“青少年”黑颈鹤会早早结伴,类似鸟类中的“早恋”——它们会在进入繁殖期之前便保持结伴状态,待性成熟后共同筑巢繁殖。

鹤类通常被认为是“忠贞”的代表,黑颈鹤也是如此吗?面对记者这个问题,阙品甲用四川大学冉江洪教授此前的实验结果进行说明,黑颈鹤等鹤类普遍被视作“一夫一妻制”的代表,但野外研究证实,黑颈鹤种群中存在相当比例的“出轨行为”。

除了这种一片祥和安逸的氛围外,有时调查队员也会撞见弱肉强食的瞬间。本次调查期间,有队员就拍到了金雕捕猎豹猫的画面,前者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后者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金雕捕猎豹猫。李海涛 摄

“这就是野外调查的魅力所在。”阙品甲从事鸟类研究已经20多年,在他看来,每一次实地探访都可能刷新既有认知,只有不断走进鸟儿的生境,才能真正了解它们。

记者手记 

 

 

观鸟的人,总习惯仰头看天。三天调研,每天约13个小时的车程,观察员的目光,总是在天空之上,我的视线也始终追着天际的黑影,希望捕捉猎隼的踪迹。

猛禽之外,我们脚下的草甸与灌丛,也生活着许多其他珍稀动物。

我们在铁布镇的细雨里遇见过成群的梅花鹿四川亚种,它们在缓坡低头觅食;在开阔的牧道边瞥见过藏原羚,稍有声响它便飞快地跃向远处;也在灌丛旁偶遇过赤狐,只一个照面就消失在地平线。

藏原羚注视着镜头方向。阙品甲 摄

坡地上的五只赤狐。阙品甲 摄

这些虽不是本次猎隼专项调查的核心目标,却也都被队员们一一记录。原因很简单,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猎隼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鼠兔的密度、各种兽类的分布,共同托举着这片草原的顶级掠食者。

不看清整片土地的样貌,就没法真正读懂一个物种的生存现状。

野外调查从来不是单盯一个物种的单向寻找。计划内的遇见,是样线选择后的必然,为摸清物种本底提供核心支撑;计划外的遇见,是补全生态图景的关键。这些相遇,最终都会拼成这片高原最真实最完整的生态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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