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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景德年间,江南文士欧阳观远赴绵州,出任军事推官。这座傍着涪江的古城,浸在江水与芦荻的气息里,日子过得温润绵长。江风日日拂过堤岸,春有肥鱼跃水,秋有荻花漫野,街巷间烟火不绝,四时吃食各有滋味。不多久,州衙侧院传来婴儿啼哭,欧阳观的幼子在此降生,这便是日后名震天下的欧阳修。
欧阳观说着一口江南乡音,性情谦和,为官却清正自持,不肯有半分逾矩。他爱走街串巷,看涪江渔人摇橹撒网,看市井人家炊烟袅袅,也懂这片土地上藏在烟火吃食里的人情世故。时日一久,绵州本地百姓都知晓他的品性,人人敬重,再无人敢携礼登门。
开春之后,涪江水温渐暖,江里的鲫鱼养得膘肥体壮,银鳞泛着柔光,是本地开春第一鲜。城郊一位乡绅感念欧阳观治下安稳,趁着晨露未干,提着数尾鲜活江鱼登门致意。欧阳观并未推辞,笑着收下这份乡野心意,转身便吩咐厨下备锅起灶。
柴火静静煨着,不多时,砂锅里便熬出三碗乳白的鱼汤,鲜气顺着热气漫出院落,清而不腻,淡而悠长。欧阳观亲手将第一碗鱼汤递回乡绅手中:“江间风物,当与主人共尝。”第二碗留作自己午食,第三碗差人送给当值的衙役。这一碗简简单单的清水鱼汤,被百姓唤作“清鱼碗”。
时序入秋,涪江两岸的芦荻尽数盛放,白茫茫的花絮随风飞舞,像落了一地软雪。每到这个时节,绵州城里的糕饼铺便会做一道应季吃食——荻香糕。
城中糕饼铺掌柜久闻欧阳观清廉之名,一日午后,提着一笼刚出笼的荻香糕来到衙院。欧阳观依旧如常,将整笼糕饼均分成三碗。一碗留在案头,供自己闲暇时食用;一碗派人送入牢狱,分给待审的囚徒。最后一碗,则让下人端到衙门外,分给沿街乞讨的穷苦人。
掌柜立在廊下,看完这一幕,全程默然不语。待三碗荻香糕尽数送毕,他对着欧阳观深深一揖,转身悄然离去。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头,这一碗清糕,便成了体恤众生的象征。
转眼到了冬至,古绵州素有“冬至过小年”的旧俗,全城祭祖宴饮,阖家欢聚。城中大户置办腊味佳肴,寻常贫苦百姓无丰盛吃食,便淘洗糙米,熬一锅淡盐米粥御寒度日。彼时有一位外地来的盐商,备下金银绸缎,抬着厚礼登门,想借着节令攀附结交地方官员,为自己的生意铺路。
欧阳观执意不肯收受。他拿起一碗热粥,递到盐商面前,语气温和却字字分明:“我为官之人,衣食住行皆取朝廷俸禄,分内之物,食之安心;分外钱财,一毫一厘,绝不敢妄取。冬至食粥,聊表待客心意,请君收下。”
一碗清粥,道尽为官本分,也让这位远道而来的商人,读懂了绵州城的清正风气。
欧阳观在绵州为官数载,起居清简,家无长物。庭院不植奇花异草,案头唯有诗书几卷。待到离任之时,行囊寥寥,仅携一幅《七贤图》上路,两袖清风,一身坦荡。
后来欧阳观不幸离世,家境骤然贫寒。妻子郑氏带着年幼的欧阳修艰难度日,买不起纸笔,便折荻秆作笔,以沙地为纸,日夜教孩子读书识字。画荻教子的故事,自此流芳千古,而三碗清味的往事,则永远留在了绵州的岁月里。
如今绵阳人品尝这几样家常吃食时,总免不了谈起欧阳观的三碗旧事:鱼汤之鲜,糕饼之润,米粥之淡,皆是最寻常的人间烟火。一碗一味,看似朴素,却藏着山水古城的温润底色,更镌刻着清正向善的风骨。这份从烟火吃食里生长出的清廉与善意,顺着涪江流水,伴着市井炊烟,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久久相传。
原文刊载于2026年8月21日《四川日报》12版,有删减
AI绘画:王玉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