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葆 四川在线记者 李菲菲

2025年10月的一个傍晚，宝兴县硗碛乡，林农张兴华盯着手机屏幕，揉了揉眼睛。一条银行到账短信，金额832元。备注栏写着：碳汇收益分成。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因为“林子站着”而收到钱。

过去四十年，他只在“林子倒下”时有过收入——卖木材、卖薪柴。这一次，树没动，钱来了。

张兴华把短信截图发在家族群里，附了一句话：“看，空气卖钱了。”

张兴华的惊喜，是当地林农的共同感受。2025年，宝兴县通过碳汇交易实现收入67.98万元，全县1670户林农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家山上的林子，不砍不伐，也能“呼吸生财”。

不用砍林，也能赚钱。这样的转变，背后是四川林草产业的迭代升级。

9月3日，记者从四川省林业和草原局获悉，2026年上半年，全省林草产业总产值达2868.66亿元，创下同期历史新高。“上半年产值以三产贡献为主，进入下半年后，一产、二产产能将集中释放，预计全年总产值突破7300亿元，是历史新高峰。”省林草局产业处相关负责人介绍。

从“守绿”到“兴产”，四川如何蹚出一条“点绿成金”的转型新路？

四川林区风貌。

困境：守着青山，为何还要受穷？

唐家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在1986年获批，这里生活着包括大熊猫在内的许多珍稀野生动物。落衣沟村是保护区内唯一的行政村，这里的村民称得上是土生土长的“大熊猫邻居”。

然而，他们曾经并不认同这个身份。“当年我30多岁，以打猎为生，保护区工作人员就来劝说阻止我们。”如今已经72岁的落衣沟村民蒲友海，回忆起当年的场景。

现任四川省大熊猫科学研究院副院长的谌利民，在上世纪80年代初到保护区工作。他记得，“那时进村搞宣传教育时会被老太太们堵着骂。”

这些矛盾，只因不能再以砍伐、狩猎的方式“靠山吃山”了。四川拥有极为丰厚的生态家底——森林覆盖率35.72%，林地面积3.81亿亩，林地面积排全国第1位；大熊猫国家公园、若尔盖湿地等“国字号”生态重地坐落其间。

但生态区位越重要，发展约束往往越紧。以天然林为例，1998年，四川在全国率先启动实施天然林资源保护工程；2011年，四川省天然林资源保护工程二期启动实施……对于森林的保护，四川始终绷着一根弦。

“过去讲生态保护，很多时候就是‘守住’，不让砍、不让牧、不让开发。”四川省林草局相关负责人坦言，“但守住了绿水青山，老百姓怎么致富？这道题必须得解。”

困境就在眼前，以凉山州为例，这里是长江上游重要水源涵养区，也曾是深度贫困地区。生态红线划得早、划得严，传统依靠木材、放牧的生计路子被堵死后，群众增收一度陷入困顿。

类似的矛盾，在全省21个市州普遍存在——上游要“护水保绿”，群众要“吃饭赚钱”，两道考题必须一起作答。

林区科普教育活动。

转变：绿水青山，如何能够当饭吃？

答案不在文件里，在山野间。

2026年初夏，凉山州宁南县，30万亩标准化桑园铺满河谷，绿浪翻涌。蚕农阿牛莫日正在采收春茧，手指翻飞间，白花花的蚕茧落入竹筐。“我家5亩桑园，去年卖茧子挣了4万多元，比出去打工强。”

宁南县年产6A级生丝1200吨，占全球高端市场份额超50%，成为国际高端奢侈品牌的核心原料供应商。2025年，全县蚕桑全产业链产值突破32亿元，蚕农人均增收超3万元。

更关键的是生态账。宁南县蚕业产业发展中心相关负责人算了一笔账：“每亩桑园年固碳量相当于一辆汽车跑2万公里的排放，全县30万亩桑园，相当于给长江上游装了一台巨大的‘空气净化器’。”与此同时，“桑—蚕—菌—肥”的绿色循环体系，让桑叶、桑枝、蚕沙全部物尽其用，资源综合利用率达90%。

养蚕只是林草产业的一种形态，各地都在因地制宜摸索更多模式。

在眉山市青神县，20万亩竹林不仅是风景线，更是产业链，2025年，全县竹产业综合产值逼近百亿元；在资阳市安岳县，当地柠檬年出口额2.19亿元；在广元市苍溪县，红心猕猴桃品牌价值近50亿元……

截至2025年，四川累计培育国家和省级林业龙头企业255家、专业合作社2899个、家庭林场583个，发展林下经济总面积超3400万亩，林草产业总产值达6600亿元、增幅超过10％。

林区人工造林场景。

新路：从“卖木头”到“卖空气”

如果说产业培育是“老路新走”，那么碳汇交易，则是生态价值转化的最前沿。

张兴华，就是从“卖木头”跨到“卖空气”的亲历者。年轻时他在林场当伐木工，“一天能锯十几棵树，觉得山上的木头是取不完的。”后来禁伐了，他转行当护林员，每个月领几百块补助，“林子守住了，可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转机出现在2025年。四川首批林草碳普惠项目启动，宝兴县率先落地全省首单森林碳汇交易。4.36万亩森林纳入碳汇开发，覆盖7个乡镇34个行政村。机制设计尤为关键：“农户+国企+社会资本”协同开发，90%的纯收益让利林农。

从“卖木材”到“卖空气”，这个转变看似轻盈，实则承载了四川在体制机制层面的系统突破。广元、绵阳等地碳汇项目接续落地，全省已开发林草碳汇项目34个，首批碳普惠交易1.16万吨；仅绵阳一地，碳汇质押贷款审批就达8.1亿元。

如何让“卖空气”这条致富新路更通畅稳固？四川摸索出了从种到卖的全流程保障措施。

从种的环节来看，全省“天府良机”行动靶向研发45种以上轻型适配林业机械，解决丘陵山区“无机可用”的长期痛点，让林业种植、林下作业有了更多操作可能性。

巡护员正在巡山护林。

种什么木材也很关键。林木良种攻关持续发力，林草主推品种自育率稳居全国前列。

种出来的林木如何换钱？全省推广“零存整取”的方式，即村集体将分散林地集中“存入”国有平台，由平台统一进行碳汇计量与交易。收益按约定比例返还林农，如宝兴县农户可享90%分红，绵阳三台县则采取村集体占70%的分配机制，让“空气”真正变成实实在在的收入。

省林草局相关负责人表示，越来越多的地方开始意识到生态不是发展的“天花板”，而是竞争的“护城河”。“我们有信心，今年达成7300亿元的目标产值。我们也将继续探索更多新路，让各地林草产业越搞越红火。”

省林草局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