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在线记者 田珊
“龙团长，这个月的戏好久放票哦？”“这个月具体好久演呀？”9月14日，威远县川剧团团长龙杨赶往剧团的路上，一连碰上好几个打听剧院演出的戏迷。龙杨告诉记者，从2006年开始，县里便提出“月月看大戏”的文化惠民工程，每月的15日剧院都会演出一场川剧，几乎场场都是满座。“但是这个月的‘月月看大戏’不得不暂停一下，因为团队上周刚刚才在四川大剧院演了场‘大戏’。”
龙杨口中的“大戏”，便是9月7日在四川大剧院启幕的四川省第四届川剧汇演。威远县川剧团带来新编历史故事剧《双天官》，既是本届汇演的首场大幕戏，也是汇演里唯一一台出自基层院团的大幕戏。
从2025年凭折子戏《困荥阳》拿下省汇演三等奖，团长龙杨斩获“年度英才奖”，到今年携《双天官》站上全省最高戏曲舞台，一个建团76年的县级川剧团收获耀眼时刻的同时，也照见县域传统戏曲传承的困境与出路。
威远“月月看大戏”川剧演出
薪火不息：几代人的接力守候
“很难想象，这样一场高水平的，近110分钟的大幕戏，是来自一个基层县级剧团。”资深戏迷这样评价道。
9月7日晚，四川大剧院锣鼓铿锵，新编历史川剧《双天官》作为四川省第四届川剧汇演首场大幕戏正式开演。舞台之上，82岁的李世武饰演八贤王，眼神沉稳，吐字铿锵；团长龙杨挑大梁出演寇准，水发、飞跪等身段一气呵成。
“你别看我80多岁了，但是只要剧团说一声需要我唱戏，我绝对是招之即来，来之能战！”从1958年就加入威远县川剧团的李世武亲历了剧团七十余年起落沉浮，谈到此次的《双天官》演出，老人感慨万千，“剧团50多年没排过大幕戏了，今天这出戏能在全省川剧最高殿堂演出，真的太不容易了。”
据了解，此次参加汇演的《双天官》不仅是威远县川剧团时隔五十余年再度排演完整大幕戏，也是四川省川剧汇演开展以来基层县级剧团第一次交出大幕戏答卷。
“鼎盛时期，剧团总共有上百人，在全省的基层剧团中也是非常亮眼的。”老人回忆道，时代浪潮几经翻涌，剧团也遭遇寒冬。改革开放之后，港台武打电影风靡，市场转向经商逐利；再后来网络文化冲击传统舞台，观众大量流失。作为差额补贴事业单位，剧团只能依靠少量房租与财政差额补贴维持运转。
“20世纪八九十年代，基本上没什么人看戏了，没得演出，大家只能自谋‘二职业’，1988年到1993年这段时间，我主要都是靠跑货车谋生。”李世武说。
2024年，剧团的最后一名职工也退休了。最艰难的岁月里，剧团一度只剩下温志彬、李世武、余贞友三位耄耋老艺人苦苦支撑。“我们就像几簇小火苗，能燃多久就燃多久，等着有人来添柴。”龙杨转述老人们的心里话，在人才大量流失的年代，三位退休老人靠着私人关系邀约外援，咬牙把“月月看大戏”的每月固定演出坚持下来，守住剧团的阵地，不让这面川剧的旗帜倒下。
转机来自本土长大的“90后”川剧人——龙杨。曾在成都市川剧院工作的他，放弃省城平台，回到故土扛起剧团重担。老戏骨继续坐镇把关，年轻团长带来新的社会资源，让沉寂许久的威远川剧团重新看见曙光。
四川省第四届川剧汇演威远川剧团演出大幕戏《双天官》
破局之难：基层院团绕不开的现实考题
《双天官》收获满堂喝彩，但光环之下，基层县级剧团的现实困境依旧客观存在。
“五十多年没有排演大幕戏，不是不想排，是条件不具备。”龙杨介绍，大幕戏不同于20分钟左右的折子戏，完整故事线索、多场次调度、大量舞美演员，每一项都对资源提出极高要求。“对于像威远川剧团这样的基层剧团，人才、资金、硬件方方面面的限制太多了。”
首当其冲是人才断层。省市院团能够源源不断吸纳川剧科班毕业生，但愿意扎根县城的年轻人寥寥无几。“很多科班学生更愿意留在大城市，基层招人难、留人更难。”龙杨坦言，戏曲演员成长周期漫长，而基层剧团收入微薄，这是横亘在行业面前的现实鸿沟。
目前，威远县川剧团正式编制的职工仅龙杨1人，固定长期演职人员也仅20余人。“这次《双天官》台前幕后的演员加起来上百人，除了我们剧团固定演员外，其余近百人的阵容，都是其他兄弟院团支援。”龙杨谈道。
除了人员，经费与创作条件约束也是“硬伤”。从20世纪末至今，省内不少县级剧团相继解散，有的并入文化馆，有的彻底停演，威远能够保留独立剧场，已是不易。
观众结构失衡同样是现实。尽管威远“月月看大戏”惠民演出场场爆满，但剧场内大多是老年戏迷，年轻人占比偏少。“川剧的传承，不能只依靠老戏迷。”龙杨感慨，“好在这两年愿意走进剧团看川剧的年轻人越来越多，这次去省上演出，台下的年轻人很多，就我们威远剧院而言，每个月来看戏的观众里开始有一些年轻人了。”
威远探索：给基层川剧寻找生长土壤
守住阵地，更要谋发展。2008年起，威远县文广旅局把川剧传承作为地方文化建设重要一环，从编制、经费、惠民机制多维度为剧团托底，探索县级院团的生存样本。
目前，威远川剧团已配置7个事业编制，正在推进演员招聘。本次参加省川剧汇演，县委、县政府也给予专项经费保障，添置二十多套新戏服。同时在跨院团协调、后勤保障上统筹助力，让基层剧团有机会站上四川大剧院的舞台。
持续多年的惠民活动也为当地培育群众土壤。自2006年起，威远坚持开展“月月看大戏”政府买单、百姓看戏的公益演出，每月15日固定剧场开戏；同步推进送戏下乡、川剧进校园，把川剧送到乡镇校园，年均各类惠民演出60余场，惠及数万群众。县文广旅局相关负责人介绍，“政府兜底不是大包大揽，核心是保住演出阵地，让老百姓看得见川剧，才有谈传承的基础。”
威远川剧团彩排
与此同时，“老中青结合，大团带小团”的模式，也进一步打开了基层剧团对外合作路径。据介绍，此次《双天官》邀请川剧名家蔡少波担任导演、艺术总监，省市院团的演员也友情助阵，实现专业资源下沉。（已与文广旅局对接核稿）
谈及未来，龙杨规划道，目前，剧团还有几位“老辈子”坐镇，今年正计划招聘2位正式的年轻演员。在完善人员配置的同时，不断向外链接资源，一边深挖传统，一边拥抱创新，尤其是新媒体平台，“此次《双天官》演出在网络平台也收获大量关注，小红书等社交平台热度走高，不少大学生走进剧场，为川剧收获一批年轻观众。”
“火苗已经点燃，接下来就要想办法让它越烧越旺。”龙杨告诉记者，汇演结束之后，剧团一边修整服化道具，一边开启下一轮剧本筹备，持续开展乡镇惠民演出、进校园活动。
大戏落幕，川南小城的川剧锣鼓，还将继续响下去。
（威远川剧团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