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日报报业集团“史诗之路”特别报道组 寇敏芳 郑茂瑜 杨芮雯 发自陕西定边
陕西省定边县铁角城村的荞麦地里，藏着一座无名烈士陵园。黄土墙围起一亩见方的土地，一座墓碑，四个坟头。门上“烈士陵园”几个字，显示着这里的特别。
9月16日，四川日报报业集团“史诗之路”特别报道组来到这里。两位老人站在墓碑前，用浓重的陕北口音，为我们打开了一段尘封九十年的往事。
荞麦地里的烈士陵园
1935年，红军进入定边县。一场轰炸中，3名红军战士牺牲，1名红军身负重伤。部队将受伤战士安置在破旧的窑洞里，留下银钱，托付老乡收留。然而，这名战士不幸被当地土匪杀害。贺成元等四位村民无意间发现了四名红军的遗骨，悄悄将他们掩埋。
没有棺木，没有碑石，甚至没有留下姓名。他们从哪里来？家中是否还有亲人？一切，都湮没在黄土高原的风沙里。
此后的三十年，这场战斗和红军的故事一直在村民口中流传。1966年的一天，时任定边县贺渠大队党支部书记的方巨奎，和贺成元等人聊起往事。几人心头一热：“给红军修个坟吧。”
两位老人在扫墓（左为方巨奎，右为贺银山）
那年，方巨奎25岁。他带领30多个村民迁葬建墓，在一处农田里为四名红军建起了一座无名烈士墓。墓地不大，有一亩见方。一座墓碑，四个坟头，就是陵园的全部。墓碑上没有名字，只能刻上烈士牺牲以及迁葬的经过。
迁葬那天，16岁的贺银山也在人群中。当烈士残缺的遗骨被小心翼翼地捧起，这个少年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们家也寻不到，埋到我们这个地方，就是我们的亲人。”从此，贺银山自发当起了守墓人。
这一守，就是六十年。
贺银山在墓前
大约十年前，当地一家企业了解到陵园的故事，想为烈士做点什么。他们买来一批松柏树苗，种在墓地周围。黄土高原风沙大，小苗需要悉心呵护。企业委托贺银山照顾树苗。那时，他已年过六旬，每天来浇水、施肥、看护，比照顾自己的庄稼地还用心。如今，陵园内49株松柏长青，像一排沉默的卫兵，荫蔽着长眠的英魂。
贺银山今年76岁了。从家到陵园有5里地，腿脚不再灵活的他，步行需要一个多小时。不能天天来看护了，他就给陵园上了一把锁，怕羊群进去破坏。可锁得住门，锁不住心。赶场、走亲戚路过时，他总要停下来，看看周围有没有异常。
清明、春节、农历十月一，是老人雷打不动的扫墓日子。陕北有“十月一，送冬衣”的传统，而这个时候，国庆节也刚刚过去。贺银山说，“国庆要让他们知道，革命胜利了。”
来的时候，他会带上饼干、蛋糕、苹果。“听老人讲，这埋的都是些年轻娃娃，牺牲的时候也就十来岁，带点娃娃爱吃的东西给他们。”贺银山说。
烈士墓
陵园门口那把锁，锁不住前来祭拜的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贺银山发现门口时不时出现白酒、水果——那是素不相识的人悄悄放下的祭品。无名烈士的故事，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贺银山和方巨奎的子孙都在外地工作。每逢假期回乡，他们也会跟着老人来到陵园，在墓碑前鞠一躬，添一捧土。
采访结束，两位老人落锁准备离开。记者说了一句：“您做了件好事。”方巨奎老人却摆摆手，神情认真：“不是我做了好事，是红军做了好事。要是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现在的生活。”
荞麦在风中起伏，像是大地无声的祭奠。烈士没有姓名，却在陕北高原的黄土里，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中，获得了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