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家山蝶变记 20年前一句“荒诞”的断言如何成了真

2026-09-18 16:54:58来源:四川在线编辑:郭雨迪

四川在线记者 罗向明 严佳敏

初秋,广元市朝天区曾家山的避暑季进入尾声。山上的风开始凉了,避暑的游客像候鸟一样,一批批下山。

王家绣园的老板王家志,正送最后一拨南充客人去广元站。像他这样的民宿业主,曾家山上有1300余家。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这里吸引了约10万人前来避暑。

曾家山的夕阳。马建忠 摄

曾家山在哪里?

在中国西部地区,两省交界之地,往往意味着偏僻、闭塞、落后。曾家山就地处四川和陕西的交界。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曾经卖无可卖的山区,在过去的20年里,通过“卖空气”,实现了逆风翻盘——

经测算,当地农村人均可支配收入从2006年的1329元,增长到2025年的31459元,涨了近24倍——2025年,四川全省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22494元。

走进曾家山,翻看20年的发展变迁,奇迹始于一场“荒诞”的断言,也藏在一个县(区)一张蓝图绘到底的坚持里。

“九区”开山门

 

我们为何选择这个时间点观察曾家山?

20年前即2006年,曾家山“开山门”,迈出了穷则思变的第一步。

2005年,时任朝天区委主要负责人到曾家山调研,住了好几天。临走时,他给随行干部群众说了句“荒唐”的感慨——

“曾家山的发展只有一条路,卖空气。”

在朝天区工作30多年的苗玉波在场。他记得,干部们面面相觑,老百姓当场就有人嘟囔:“连饭都吃不饱,卖啥子空气哟。”

彼时的曾家山的确让人绝望。

喀斯特地貌,地存不住水。全年平均气温12℃,冬季零下6℃,一年四五个月封山。1996年良种良法推广之前,这里主产玉米,“只有一拃长,还有些空瘪”,粮食“一茬接不住一茬”,年年不够吃。苗玉波说:“山上女子嫁到河边上,那是高攀。为啥?河边有大米吃。”

脱贫攻坚之前,曾家山交通不便。马建忠 摄

“穷”——尽显其外。上世纪80年代,曾家山的人到中子镇赶场,“人家一看就晓得是山上下来的”——紫外线强,脸上红彤彤,永远穿长袖。

马建忠今年64岁,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给人照相,他记得,“人脸都是灰的,没一点光”。“广元县有九个区。九区是穷的代名词。”曾家山,就是那个“九区”。

曾家山试过。挖煤,山被掏空;卖木头,树被砍光。越挖越穷,越砍越荒。

曾家山上的煤窑工人。马建忠 摄

到2005年,当地人均年收入仍不足1100元,近六成农户处于贫困状态。苗玉波记得,曾有专家上山考察,走到一半就没了信心:“曾家山要脱贫,只有移民。”

而朝天区委主要负责人看到了曾家山最大的资源——平均海拔1300米,夏季均温23℃,空气中负氧离子达33000。当重庆、成都、西安热成火炉的时候,这里凉快,得盖被子。

2006年,朝天区作出开发曾家山的重要决策,关停小煤窑、限制木材采伐。如今已是广元市曾家山旅游度假区管理委员会三级调研员的王海生回忆,也是2006年,曾家山开山门“卖空气”,2007年举办第一届避暑节。“曾家山”这个名字,伴随着一个刚刚萌芽的信念,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扎根。

从“节”到“季”之变

 

“卖空气”的头几年,曾家山自己人都不信。

2006年,第一批农家乐是政府“求”出来的,这些农家乐沿着中子镇到曾家山的公路分布,王家绣园是其中之一。王家志回忆:“区上组织我们去成都三圣乡学习,回来开会,愿意发展农家乐的有补助。”

王海生记得更具体,最初那5家,是“单位包户一对一,干部住到家里做思想工作”才开起来的,“当时给挂牌子、买桌子凳子,还想方设法找生意。”

转机来得出乎意料。

2008年5月1日,曾家山第一个景区川洞庵开始营业,11天后发生汶川特大地震。“很多人以为‘完了’,没想到灾后重建让曾家山旅游发展加快了。”路修好了,电力稳了,通信通了。

2009年,石笋坪营业。2011年,两个景区一同创建国家4A级旅游景区。曾家场镇同步改造,弱电线路全部入地,旅游厕所建了起来。

脱贫攻坚前后,同一户居民的房屋变化。马建忠 摄

景区和基础设施一升级,“凉快”开始值钱了。王家绣园迎来2009年到2011年的三年黄金期。“最忙的时候,游客从上午11点排队吃饭,排到下午三四点。”住宿跟不上,客人上厕所、洗澡都要排队。2011年,王家志主动修了新房子,每间房带独立卫生间。如今,他家有32间房,旺季一个月满客,一年营收近二十万元。

曾家镇先热了起来。但曾家山不止一个曾家镇。

2010年,朝天区请来原卫生部专家,给曾家山定下“康养”方向。一年后,这个方向正式写进了朝天区的党代会报告——将朝天基本建成全国知名的生态养生基地。

机遇不期而至。

2013年5月19日,家在李家镇的马建忠上山拍照迷了路。“凌晨四五点,看见一片云海,日出出来,云海被照得红彤彤的。”他把照片发到网上,把山头从“马脑壳梁上”改成了“望远山”。全国各地的摄影爱好者来了,马建忠免费带路,一干六年,只有一个要求:回去在网上发个帖宣传,“那个时候带他们到村民家,50块钱,包吃三餐住一宿。”消息传开,李家镇的老百姓开始自己动手修房子、开农家乐。

2017年,望远山的日出。马建忠 摄

“除了最初鼓励开办农家乐,政府很快就集中精力完善基础设施了。”王海生说,很长一段时间,修路、建景区、改场镇,是曾家山的主旋律。但那时,曾家山能给游客的,还只有凉快。

2014年,曾家山滑雪场开业,曾家山第一次有了“避暑之外的另一种玩法”。滑雪季在春节前后,上山下山的路上全是车,最火爆的时候手机信号都因为人太多而拥堵。

两年后,这一新赛道有了更清晰的顶层设计。2016年8月,朝天区第七次党代会提出,将曾家山打造为全国生态康养示范基地,明确要积极发展民宿经济,擦亮“曾家山菜系”餐饮品牌,培育文创、山地极限运动等新业态,持续办好曾家山避暑季。

从“避暑节”拓展为“避暑季”,山里夏季的经营周期不断拉长,游玩业态也日渐丰富。汉王老街夜游、雪溪洞漂流、水磨沟露营等体验项目陆续落地,曾家山连续4年入选“中国十大避暑名山”。

曾家山公路自行车赛。马建忠 摄

吃也跟着升级。鼎锅、腊肉、酸水豆腐、柴火鸡等“曾家山菜系”让一道道山里菜有了名号。高山露地蔬菜被做成“从地里到餐桌”的卖点;不少老曾家山人喝到厌倦的玉米糁,如今成了游客稀罕的一口——王家绣园一年光玉米糁就能卖出两三千斤。“游客不光天天喝,走的时候还要带。”王家志说。

变成全区火车头

 

“有生之年我们都不敢想象有一天曾家山会成为全区领头羊。”回望来时路,苗玉波和同事们感慨万千。

2021年,朝天区第八次党代会上,曾家山被定义为“火车头”——带动百姓增收、产业增效、乡村富裕。

两河口镇就是被这个“火车头”拉起来的典型。2021年,曾家山生态旅游环线把两河口镇和李家镇打通。“以前我们两河口镇就是一条死胡同,人进来后还得原路返回。环线一打通,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两河口镇老林村五组的姚荃文说,他所在的组93户人家,民宿、农家乐开了30多家。

两河口镇不是孤例。路通了,业态多了,人留得住了。一到夏天,周边城市的人纷纷上山,常常一住就是一个月。

曾家山的夏夜。马建忠 摄

如今,曾家山农家乐、民宿从5家增至1300余家,从100元包吃住的农家乐,到八九百元一晚的精品民宿,各有各的客群。围绕游客的“吃住行游购娱”,民宿经营、特产销售、客运服务、直播带货等业态遍地开花。

20年过去。这座曾被断言“没救”的山,森林覆盖率从58%升至77%,2025年曾家山共接待游客284.35万人次,同比增长5.83%,接待过夜游客98.6万人次,同比增长7.13%,实现旅游综合收入46.5亿元,同比增长6.48%。重庆人来了,成都人来了,北京上海的人来了,连法国的设计师也在山上住下来,每天写日记、看云海。

也是在这20年里,“曾家山”的边界不断长大——从曾家镇出发,李家镇、两河口镇、麻柳乡、临溪乡五个乡镇逐渐纳入同一个版图,形成如今586平方公里的高山区域。

2025年,曾家山农村人均可支配收入超过3.14万元,而在全区,这个数字是1.92万元。

下一程路在何方

 

这些年,不少走出去的曾家山人陆续回来了。

刘兴东,1977年生,初中毕业就离开曾家山,在外做了20多年律师。他回到曾家镇毛坝村,投了村里第一家民宿布谷布谷。“17年的时候,老家在那里,想把住宿条件改善一下,感觉未来做文旅发展空间很大。”2025年,二期之也民宿开了业,两个项目加起来占地超80亩,总投资超过4000万元。单布谷布谷的年营收可达230多万元,人工成本一年100多万元。“情怀支撑了一大半。之前别人骂人就说‘你一看就是九区来的’,现在我们很自豪地说我们是九区人。”

刘兴东经营的之也民宿。之也民宿供图

姚荃文,1989年生,跟剧组拍戏多年。他回来开影视工作室,给曾家山做文旅宣传。今年8月,曾家山部分蔬菜滞销,辣椒收购价跌到“三四毛还没人要”,他和小伙伴开始直播助农,8天卖掉2万斤。“只要在山上勤快一点,和去外面务工差不多。”他说,现在山上路通了,网有了,“没事不想去广元,去了不自在,还是山里舒服。”

姚荃文采摘青椒。 姚荃文供图

1996年出生的刘圆圆比他们更年轻,走得更远。“以前去西藏做医美,后来在重庆做经营院长,现在家在巴黎。”2023年,她回曾家山把老房子改成了民宿,300万元的投入,只做了5间房,房价480元到890元一晚,一年经营三个月。“80%是老顾客,有客人一订就是一个月。”她说,“小时候曾家山很穷,谁都想的是怎么走出去。现在有情怀有能力走回来,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刘圆圆的民宿院子。刘圆圆供图

这样的年轻人正在变多。“年轻人在‘慢慢往回走’,旺季前回来,经营民宿、农家乐两三个月,淡季再出门打工。”马建忠说,现在一提起我们是曾家山的,别人都说我们住在“神仙地方”。

而在20年的高速发展中,曾家山也涌现出一些新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数量。1300多家民宿还在增长,每年增加几十家。多位从业者表达了同一个判断:要刹车了。刘兴东说得直接:“民宿必须控制发展,不能作为主力军。现有的低端农家乐要提档升级——提档升级不代表涨价,而是让客人有更好的体验。”但市场有自己的惯性。

第二个问题是温度。“没那么凉快了。”马建忠说,人多了,车多了,房子多了,空调也开始出现了。避暑是刚需,可承载力的边界已经开始浮现。

第三个问题是收入。刘兴东说:“曾家山的民宿,旺季红火,淡季长,大投资很难短时间回本。”王家志表示,今年收入有所减少,“农家乐数量越来越多,每家赚得就少了。”

20年前,曾家山的问题是“怎么让人吃饱饭”“怎么摆脱贫困”。20年后,曾家山的问题是如何保持高速发展势头,让这片土地上的群众走向共同富裕。

下一程路在何方?曾家山人还在不断探寻。

或许在最新一届朝天区党代会的报告里能看见一些答案——持续擦亮“诗意慢生活”名片,做大康养旅居和医养结合产业,大力发展避暑经济、冰雪经济等文旅融合消费新场景新业态。推动曾家山民宿区域集群化、规范化发展,扶持创建一批国家级、省级旅游民宿,建设全国山地民宿标杆。持续擦亮“品质康养地”名片,建成曾家山国家级旅游度假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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