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那双手
作者：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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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今年91岁，是一名退休三十多年的小学语文老师。
她的双手筛糠似地颤抖，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就开始了。她跟我说，这是神经性的问题，运动神经不受控制。但在婆婆心里，这病根另有来处——是当年心里落下的恐惧，一点点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有一段日子，她与儿子暂时断了联系。那时候，我已经和她儿子确定了恋爱关系，常常到他们家旁边的城墙边去看望婆婆。吃完晚饭，婆婆总往城墙下的石阶上一坐，等信件，天天不落。婆婆悬着的心，整日七上八下。一月又一月，婆婆的头发先是冒出零星白发，短短一个月，竟尽数变白。
那时，婆婆要给我倒水，双手捧起五磅热水瓶，瓶口刚凑近水杯——“哐当”一声，水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滚烫的开水腾起白雾，淌满了整张桌子。从这之后，手抖的情况越来越重：盛饭端碗会晃，夹菜总掉在桌上；再往后，端水杯、拿备课的讲义，都握不稳。
后来儿子回来了，准备考大学，夜夜复习到深夜。老房子光线昏暗，婆婆就坐在一旁陪着，一边备课、写课件、批改作业，翻动本子时纸张哗哗作响。后来儿子考出全县文科第一名，考上四川大学——当初填志愿时，婆婆特意叮嘱：选离家近的学校。
一次假期离家，婆婆说：“把校徽拿给我看看。”她捏着校徽翻来覆去，在衣袖上轻轻磕了两下，食指和大拇指捻住布料，比对两次，才稳稳别在儿子左胸口，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退休之后，婆婆有意识地锻炼这双手。每次见面，我们总会聊起这双不停发抖的手。她伸出发抖的十根指头，不服气地说：“我就不信，还控制不住这双手！”
她摇着蒲扇，摊开手心翻给我看：“我师范毕业就去教书，前后辗转六所学校。刚分到一所小学时，我的板书写得横平竖直，班上有个学生叫李道宗，看着我的板书，也跟着好好练字，后来他也当了一辈子老师。”
八十多岁的李道宗，前阵子从朋友发的微信照片里认出了婆婆，专门联系上了她。婆婆说，当年这学生只在她班上读了一个学期，她就调去了别的学校；后来自己遇上困难，学生还专门寄来十元钱——在那个年头，这笔钱真的能解燃眉之急。说到这里，婆婆抽出纸巾，轻轻揉了揉湿润的眼眶。
婆婆叹道：“做老师这几十年，全靠这双手，摆渡几千个学生，撑了一辈子渡船。”
一九八六年我怀了孩子。某个周末，婆婆全然不顾双手抖动，翻出一床印牡丹花的被面、一截黑底菊花布头，把靠在墙边的木门板放平铺开，剪刀抵着木板“咔嚓、咔嚓”裁剪布料。她拎起一条印满花朵的腰布，得意地抖开：“给我孙女儿做漂亮花肚兜！”谁知最后生的是儿子。那件婆婆一针一线缝了快两年的花衣裳，还是给他穿上了。
如今婆婆为了锻炼双手，买回一台电子琴，亲手抄写歌单，一首接一首誊写好，夹进活页文件夹，抽屉已经堆得满满当当。
婆婆说，抖了几十年的手，慢慢听话了。前段时间我去看她，老人家满脸喜气，递来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她用钢笔写下的游记与人生感悟。婆婆说，她要学新事物、练新动作，练出一双稳当有力的新手。
原文刊载于2026年9月4日《四川日报》12版，有删减
AI绘画：张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