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日报“史诗之路”特别报道组 熊晓雨 蒋君芳 许然 卢星宇 赵明 发自广东韶关仁化县
广东省韶关市仁化县城口镇106国道旁，铜鼓岭红军烈士纪念园。站在一座被乡亲揽在怀中的小战士雕像前时，黄本洲会下意识收束表情、提高音量。
他今年60岁，曾是城口镇文化站站长，亲手打捞了一段曾长久湮没在烽火岁月里的故事——牺牲前，小战士告诉村民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是天下人”。
雕塑上的少年，经历的是红军长征入粤以来最惨烈的战斗之一。
1934年10月中下旬，中央红军在第五次反“围剿”失利后开始战略转移。10月底至11月上旬，红军长征主力进入粤北仁化县。
群山环抱的铜鼓岭一带，位于城口镇与仁化县城之间，是红军西进的必要隘口。红一军团二师六团在此阻击国民党粤军援军。这场持续两天一夜的鏖战，红军以牺牲100多名指战员的惨烈代价，成功掩护主力红军安全过境。
2017年起，黄本洲访遍铜鼓岭周边村庄。站在曾经的战场上，这段历史的轮廓逐渐清晰。他意识到，那些沉潜的长征故事，需要被天下人知道。
2018年2月，黄本洲采访“红军碗”故事老人张堂英。图据黄本洲。
“天下人”的故事曾在城口镇大水坝村口口相传，却很少流出这座村庄。
10年前，身为仁化本地人、当时是红色文化志愿讲解员的黄本洲，才首次听村里老人讲起这段往事。
1934年11月，铜鼓岭战斗结束后，两名负伤的红军战士被当地村民发现。其中一名年轻战士伤势很重。小战士离世前，村民向他询问：“你是哪里人？”小战士用尽力气留下一句话：“天下人。”
铜鼓岭红军烈士纪念园《天下人》雕塑。熊晓雨 摄
“他是‘天下人’，也为了天下人。”黄本洲知晓这个故事后，决心让更多像小战士一样“心怀天下人、为了天下人而打天下”的红军战士被记住。2019年9月，《天下人》雕像在铜鼓岭红军烈士纪念园落成，自那以后，黄本洲每次带着参访者走到雕塑前，都会放慢脚步，把年轻战士的遗言讲给他们听。
2017年起，黄本洲跑遍了铜鼓岭战斗方圆几公里的村庄。每听说一个故事，他和同伴平均要花两至三个月时间来整理口述、交叉核对，再撰写成文。他发现，城口镇对铜鼓岭和红军长征的记忆，远比他想象的深刻，村里人甚至能复述出“打扫战场，弹壳就装了几箩筐”“战场附近的树叶都因为机枪扫射而烧没了”的战争细节，“因为老人们说，家里长辈们老是反复提起，就这么一直讲、一直讲。”
铜鼓岭红军烈士纪念园《天下人》雕塑。熊晓雨 摄
在城口镇萝卜坝，吴长城老人曾告诉黄本洲，当年红军战士见他饿肚子，走的时候给了他几大把花生和红枣。黄本洲说，老人回忆时，不自觉地咂吧嘴巴，好像在回味记忆中的那份甜。
在东光村，刘东顺老人则说起，岳父李凤言曾在铜鼓岭战斗结束后，在阵地发现一名重伤的红军战士，战士临终前拜托他找人替自己写一封家书，“告诉家里人，我在打仗，可能回不去了。”这些只在村民间口耳相传的故事，相继被他们从尘封的记忆里“打捞”起来。
可记忆的闸门正一道一道合上。黄本洲曾寻访过30余位老人，大部分都已离世，其中就包括吴长城等3位亲口说曾和红军有过交集的老人。
铜鼓岭红军烈士纪念园。熊晓雨 摄
无人知晓“天下人”的真实姓名。
但在铜鼓岭红军烈士纪念园一侧，松柏掩映下红军烈士墓园里，记者找到了他的另外一个“名字”——“茶树山下红军烈士”。
黄本洲在纪念园讲解的最后一个点位，通常就在此处。“茶树山下红军烈士”墓碑记载，这位受伤的红军从铜鼓岭战场撤下后，艰难走到大水坝茶树山下，最后因伤势过重牺牲，当地村民用行军被包裹后埋在路边。
“茶树山下红军烈士”碑。卢星宇 摄
这是仁化老百姓对红军朴素而深沉的纪念——以倒下之地、掩埋之地为无名烈士立名。
矮墙背、卷头坑、畔田窝、象形岭、曹洞垇、石圳坑、牛尾岭柚树下、鸭仔岭坑边……黄本洲介绍，当年战斗结束后，乡亲们自发将牺牲的红军就地掩埋，没有棺木、没有碑石，只记得战士们倒在哪棵树下、埋在哪处坑洼边，交代后人常去祭扫。后来立碑时，地名便成了红军烈士们的名字。黄本洲也曾见过其中几座无名之墓，即便土堆之上长有杂草，也能一眼辨认出祭扫的痕迹。
这些烈士墓曾散落在铜鼓岭周边山野间，一处处相隔数里。将它们一一找出来、迁到一处，是一场持续数年的“归队”行动。
2019年，仁化县退役军人事务局成立，根据当地党委、政府部署，开始推进寻找零散烈士墓工作。没有精确的坐标，很多墓的位置，都只存在于模糊的记忆和“听说”之中，大多需老人们带路找寻。2021年，广东省退役军人事务厅下拨整修资金204万元，仁化县配套65万元，启动全县烈士纪念设施整修工作。
2022年4月，仁化当地将普查发现的32处零散红军烈士墓、共计103位红军烈士（其中92位为无名红军烈士）的遗骸，全部迁入铜鼓岭红军烈士纪念园。
至此，散落在山间的烈士英魂，终于“归队安家”。“虽然至今仍没能找到这些红军烈士真正的家，但我们还是想让他们‘回家’。”黄本洲感慨道。
铜鼓岭红军烈士墓园。熊晓雨 摄
“红军为什么要吃这种苦？”“他们吃了这种苦我们才能不吃苦。”
“为什么作为广东人，我们都不知道这些长征故事？”“所以才需要我们每个人讲述下去。”
迄今为止，这两段对话常出现在黄本洲讲解时。向他提问的，有来研学的中小学生，有机关单位工作人员，也有偶然走进纪念园的游客。他由此意识到，仁化的红色故事需要更多讲述者。
这些年，当地组建青年讲解员队伍，建立红色讲解员专班，黄本洲是队伍里的“老师”。“我虽然退休了，但我的红色讲解之路还远没到退休的时候。”黄本洲说，只要年轻讲解员成长起来，红军在城口镇的故事，就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在这座粤北小城，讲述的阵地，也从一方雕像，一个纪念园，延展到更广阔的地方。
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熊晓雨 摄
位于城口镇的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是广东省唯一以红军长征为主题的纪念馆，自2019年10月22日正式开馆以来，已接待游客超74万人次。2026年9月，历经展陈提升后，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重新开放。
这几年，当地入伍前的“准新兵”，是纪念馆的固定参观者，在这里读懂信仰，找寻出发的力量。90多年前，一支同样年轻的队伍也曾在这片土地上短暂休整，然后继续出发，向西挺进。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长征精神，始终在每一个向前的身影里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