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川在线记者 魏冯/文 何嘉琦 周宝/视频
从1976年那批背上行囊的医者开始,四川援外的接力棒已经传到第98批、1136人次,白衣身影飞越万里,把足迹印在10个国家的土地上。
他们中,有人被记住了名字,有人被唤作“中国朋友”。
更多的人,把名字留在了山海那头,把故事带回了四川。
“我是成都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针灸推拿医师罗才贵。”罗才贵是第2批援阿联酋中国医疗队队员,后来还在南非给曼德拉当过私人医生。
1983年,他第一次踏上中东的土地。阿联酋的热,他至今记得。“室内工作,玻璃上的水汽就跟到玻璃流。晚上再疲倦,也必须到室外走一走,出一身汗,才能把关节的酸软缓过来。”罗才贵回忆,当地人膝关节疾病多,中医辨证下来,多属肝肾亏虚,肝主筋,肾主骨。罗才贵和队友们用辨证施治,慢慢把医疗队的声誉打开。

罗才贵和曼德拉。受访者供图
1993年,一个更特殊的任务落到他头上。卫生部与外交部在全国八个省遴选一名医生,赴南非为曼德拉服务,最终选定的是罗才贵。
到的第一天晚上,他就开始为曼德拉治疗。曼德拉在监狱待了27年,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肩周炎、骨关节炎,一身慢性病,情绪也不好,中医叫“肝气郁结”。罗才贵用峨眉伤科流派的手法松解筋骨,再扎针,又从国内运去补益肝肾的中成药。
扎针时出了个小插曲。曼德拉盯着那根针,有点不乐意:“这是爹妈给我的肌肤,你为啥要扎一个洞?”罗才贵解释:经络要通,针得扎进去。第二次扎针,他问曼德拉还有没有痛的感觉,曼德拉说“NO”,没有了。
一个月后,变化实打实。曼德拉疼缓解了,晚上能睡着觉,不用吃止痛药,食欲也好了,关节活动也灵活。“他开心了,我也开心了。这一下我们两个对话语言的方式就变了,在公众场合,他们还是按规矩称呼,私下,不喊我医生了,我喊他大哥,他喊我兄弟。”
原定三个月的外派,因为疗效满意,续了又续,最后成了十三个月后回国。曼德拉说:“你很不错。”亲笔写信说他有一双“金子般的双手”。
2013年,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曼德拉。那年,南非约翰内斯堡学术讲座,老人病了,看着这位从中国飞来的老朋友,开口第一句就开玩笑地说:“你骗了我。你说回来,怎么不来了?”
一根银针,治的是病,连的是中医文化。1994年,南非政府正式允许中医在南非行医。
“在国际交往中,中医文化要传出去。”罗才贵说。
现在,77岁的罗才贵还在临床一线看病人。那双“金子般的双手”,至今没有停下。


张鸣和队员们带去的38个箱子。受访者供图
张鸣是第18批援圣多美和普林西比中国医疗队队长,来自四川大学华西医院肝胆胰外科。2023年3月到任,2024年9月离任,在那边待了561天。“听到最多的就是‘谢谢,中国朋友’。”
“我们8个人,38个托运箱。”张鸣说,“我带了4个托运箱、1个登机箱。除了生活用品和一年半的衣物,剩下的全是给医院申请的缝线、腹腔镜设备耗材、开腹手术器械,还有用于培训的心肺复苏的电子模拟人。”
出发前,每个队员都向派员单位打了报告,精准列出需要的耗材和设备清单。回来的时候,张鸣只剩一个箱子。里面是几件衣服、两个木雕、一点当地咖啡。“耗材用得差不多了,留给下一队继续用。”
交接是医疗队的传统。队长和队长交接,队员和队员交接。“我们离开前会告诉下一任,这个地方常见病多发病是哪些、还有哪些短板、可以开展哪些培训。像妇产科医生告诉下一任医生这里最缺什么耗材、普外科医生告诉下一任外科医生哪些手术做得多。”
张鸣至今记得那通电话。那是他到圣多美和普林西比第三周的一天。刚回到驻地,饭碗还没端稳,当地一名外科医生Pasqual在电话那头语速很快,夹杂着当地口音的葡语,大意是正在做一个腹膜后巨大肿瘤切除,出血止不住,请求支援。
张鸣挂了电话,立刻叫上队里的妇产科医生和护士,把能带的都带上。
那是一个近30厘米的巨大腹膜后肿瘤,塞满了整个腹盆腔。在国内,这种手术需要增强CT、核磁、三维重建、多学科讨论、术前输尿管插管、麻醉科反复评估。“当时情况下,只有黑白超声结果供参考。”
四个多小时,手术做完了,血止住了,肿瘤切下来了,输尿管完整保留,张鸣回过神,发现“后背、前心,衣服全湿透了”。
术后一周病人出院,全家专程来医院道谢,偏巧那天是每周四医疗队的巡诊日。当地医生把患者的家庭地址转交给张鸣,转达了患者深深的感谢,以及患者希望中国医生能去家里做客的想法。“我最终没有去,不想给患者添麻烦。”张鸣说,“那时我觉得,身上印着国旗的白大褂,分量千钧重。”
561天里,张鸣带领第18批援圣普中国医疗队走遍了圣普全国所有行政区和外岛,巡诊行程超过6300公里,推广十余项临床新技术,还根据当地实际卫生困难,在华西口腔医院、攀枝花学院附属医院等派员单位支持下,与队友一起设计开展了三个接地气的研究:圣多美儿童龋病预防随机对照研究、针灸辅助镇痛拔牙有效性随机对照研究、孕产妇科学保健项目,并把儿童龋病预防和局麻药短缺的中方建议解决方案撰写为报告,呈交给圣普卫生部。
“不畏艰苦、甘于奉献、救死扶伤、大爱无疆”,张鸣说,这十六个字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他们援外期间每天都在过的日子。“我们是医者,也是使者;带去的不只是药品和技术,还有中国人的友谊和担当。”
2019年,33岁的郑琢被派到莫桑比克马普托中心医院。她是成都市第二人民医院的麻醉科医生,也是第22批援莫桑比克队员。
到那儿不久,有两个问题一直扎在心里。“你们能从政府拿到多少回报?”当地同事问她。国内亲友也问:“出去,能赚多少外汇?”
当时,中国医疗队在莫桑比克无偿援助四十多年。“我们从不介意默默无闻地助人,但让世界看见中国援外医疗的初心,同样重要。”
郑琢开始拿起镜头和笔,为中国援外医疗发声。郑琢和队员们制作了《援莫十二时辰》,12个队员每人代表一个小时,把医疗队一天的日子摊开给人看。2020年疫情暴发,多数公益团体全撤了,在当地坚守的中国医疗队,扛起了激增的工作量。郑琢和队友们自己拍、自己剪,推出《山川异域,抗疫同心》系列vlog,那是全国首支由队员自主拍摄的影像记录,那是全国援外医疗队中首支由队员自主拍摄的抗疫影像记录。她们还主动走进当地电视台,讲中国的防疫经验。
如今,郑琢也给多批后续援外队员做过行前交流。她有个女生同学选择了去更为艰苦的几内亚比绍援助,行前对她说:“我看了你的新闻,觉得这会是一段很有意义的经历,我就报名了。”

郑琢在莫桑比克。受访者供图
除了开展医疗工作、拍摄视频,郑琢还在当地开展了一项有意义的工作。2019年我国决定携手莫桑比克建中非联合医学中心,先让郑琢所在的援外医疗队做可行性调研——当地手术量多大、多少医护、要多少床位、多少手术间、需要哪些设备,郑琢和队员们摸底后,国内设计团队再过来做详细调研。而前不久,郑琢在新闻上看到,中非联合医学中心即将动工。“感觉自己像种树人,一颗小种子,现在即将长成树苗。既喜悦,又有成就感。”
2021年离开莫桑比克那天,她在机场发了条朋友圈,照片里人人戴着口罩,配文只有一个词——“tchau!”,葡萄牙语的再见。
“再见”之后,有些牵挂并没有断。
今年三八妇女节,同事递给她一张贺卡,上面写着“节日快乐,天天开心”。送卡的人落款“阿苗”,她既没见过,也不认识。那是同事的朋友,曾在非洲工作时受过中国医疗队帮助。对方没法回去道谢,心里一直记挂着,知道同事认识郑琢,就托同事把问候带了过来。

从未谋面的感谢卡。魏冯 摄
“我们素未谋面。她只是听说我是中国医疗队的一分子,就表达这份感谢。”郑琢说,“她送的不只是我一个人,是所有援外中国医疗队。”
贺卡一直放在她办公室抽屉里。“贺卡承载着中国援外工作的意义——这是一份以生命守护生命,以真心连接真心的事业。”郑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