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在线记者 唐金龙 裴玉松 川观新闻攀枝花观察 湛璐霜 陈蕊蕊
“热烈欢迎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焊接项目冠军赵钱森及专家教练团队凯旋”“一技之长行天下 德才兼备赢未来——攀枝花技师学院 冠军的摇篮 梦想的起点”……10月13日上午，走进中国十九冶攀枝花技师学院，校园里随处悬挂着红底白字横幅标语。在9月27日落幕的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上，该校赵钱森荣获焊接项目冠军。过去15年，这所学校先后诞生了曾正超、宁显海、赵脯菠、赵钱森四位世界技能大赛冠军。他们用焊枪向世界展示了中国的工匠精神，也焊出了自己人生的绚丽火花。
金牌背后有什么故事？这所学校“一门四冠军”的锻造密码有哪些？下一个世界冠军会继续从这里走出来吗？产教如何深度融合？职业教育如何应对AI挑战？带着这些疑问，四川在线记者走进了攀枝花技师学院。
世界技能大赛结束后，周树春（右四）、赵钱森（左四）回到学校实训中心。湛璐霜 摄
夺冠之路
“我们这块金牌来之不易，可谓重若千钧”
9月27日晚，上海世博文化中心。“Zhaoqiansen From China…… ”当主持人用英文念出焊接项目冠军的名字时，全场瞬间沸腾了。直到这一刻，中国十九冶攀枝花技师学院党委书记何晓斌、世赛焊接项目国家队总教练周树春等人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我们这块金牌来之不易，可谓重若千钧！”何晓斌说。赛后，周树春接受媒体采访时也直言，“这一届是带得最累的，也是最难的”。
为何会有这样的感慨？
何晓斌告诉记者，这次比赛是抱着一种“赶考”心态参加的。他用“三个空前压力”进行了概括：本土作战、全省众望、重新夺金。与往届比赛不同，本届比赛是首次在中国大陆比赛，承担着为国争光的使命。就四川而言，今年仅有美发、焊接两个项目参赛，肩负着为四川添彩的重任。就企业而言，也面临着重拾荣光的挑战。“上一届我们就遇到了强大的韩国选手，没有拿到金牌。”何晓斌说，这一届韩国选手依然很强。
周树春（右）指导学生焊接。陈蕊蕊 摄
此外，每届大赛的规则、材料等都会有些新变化，给比赛带来了许多不确定性。周树春团队助理教练赵炜告诉记者，今年世界技能大赛就出了新规定，增加了难度。“比如，今后所有工具焊枪型号均由大赛统一指定，只能临时购买训练。”赵炜说，选手使用新工具往往不习惯，也容易带来很多不确定性。
为了打赢这场硬仗，各方携手全方位保驾护航。赛前，中国五矿集团将一台价值近40万元的S500林肯焊机专程从北京运至上海，用于比赛前选手在江南造船集团职业技术学校做适应性训练。学校组织教练团队开展实景化赋能训练，完全模拟大赛技术规范、标准和时间，做好总结复盘。在长达18小时的比拼里，选手需要运用低碳钢、铝合金、不锈钢三类不同母材、四种焊接工艺，完成多组焊接构件，焊缝数量多达百余道，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为此，现场配备了强大的保障团队。他们紧盯赛场每一处细节，及时做好技术研判、心理疏导与后勤支撑，确保赵钱森在比赛中稳定发挥。最终，赵钱森比大赛规定时间提前35分钟顺利完赛。
世人看见世赛领奖台上的150秒高光，看见18小时鏖战、毫厘定胜负的赛场博弈，却常常忽略：一枚世赛金牌，从来不是个体孤勇的奇迹，而是一套人才培养体系跨越60个月持续浇灌、层层筛选、反复淬炼结出的果实。
冠军背后
“香甜的果实，需要绿叶更需要土壤”
实训中心里，学生练习焊接。湛璐霜 摄
上午10点多，学校焊接加工实训中心里，金色焊花四处迸溅，机器嗡鸣声、金属碰撞声与砂轮嘶鸣声相互交织，震得记者耳膜发麻。在这光影与噪声交汇里，赵钱森耐心地指点学弟们焊缝技巧。“平时我们8点钟就到实训室来训练了。”刚刚获得世界冠军的赵钱森言语平静，手臂上散落的焊疤记录着训练的艰辛，其中一个伤口还没痊愈，这是这次世界技能大赛留下的“勋章”。
实训场景。
世界技能大赛被誉为“世界技能奥林匹克”。一所学校培养出四名世界技能大赛冠军，是偶然还是必然？
“是这个好时代造就了他们。”谈及四位冠军的诞生，何晓斌直言，这离不开企业和学校的系统培养，离不开选手和教练的艰苦努力，更离不开国家、四川省和中国十九冶对培养技能人才的高度重视和政策支持。
冠军的起点是通过严苛的人员筛选。每届新生入学后，学校不按专业进行海选，那些吃苦耐劳、有兴趣的学生会被组织起来，对他们强化训练、梯次培养。“会进行定期考核、动态调整。”该校机械工程系主任宋光俊介绍说，这是企业和学校搭建的一套“漏斗式”选拔机制。
赵钱森的突围，正是始于这套选拔机制。从入学开始，他就进入了“新生海选、五级递进”的梯队模式，从新生中筛选潜质苗子，实行动态淘汰、以赛代练，打通校赛、市赛、省赛、国赛直至世界赛场的成长通道。“这不是针对某个人的量身定制，而是一套面向整个焊接专业群体的蓄水池。”何晓斌介绍，现在已经选出了49届、50届参赛的苗子，但是最终真正能走进赛场的就那么三两个人。
赵钱森（右）给学弟讲解焊接技巧。陈蕊蕊 摄
入选后，还要吃苦耐劳、耐得住寂寞。2013年，学校开设了焊接精英班，由周树春领衔授课。“我们训练基本没有节假日、没有周末，训练时间每天长达十几个小时，训练也比较枯燥，整个过程一般长达五六年时间。”周树春说。
多位选手也向记者介绍，他们早上六点半就要起床跑步，做深蹲、俯卧撑，随后开始专业训练，每天训练超过10小时。技能训练的同时，学校还注重文化育人、心理辅导培训，帮助选手提高技能水平、心理抗压能力。“这次比赛紧张时，我就一遍遍想教练的指导，平复心态。”赵钱森回忆道。
并不是每名选手都会脱颖而出。赵钱森说，他的一个同乡，受不了这种枯燥的高强度的训练，中途退出了。
近年来，国家通过修订出台《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等举措，促进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四川出台了《“天府工匠”培养工程实施方案》等方案，为培养优秀技能人才提供了“土壤”。“就像一棵树要结出香甜的果实，不仅需要绿叶的光合作用，更需要好的土壤滋养。”何晓斌如此比喻，是企业和学校给他们提供土壤和成长平台，老师和教练甘当绿叶。
从更高一个层面来看，企业和学校“不问成长和出身，只看能力与贡献”的人才培育氛围，是“一门四冠”背后最坚实的支撑体系。
学校焊接专业学生上理论课。湛璐霜 摄
突围之选
“不以培养冠军为目标，技工教育就是就业教育”
赵钱森获得冠军后，消息迅速在学校各大群刷屏。该校机械工程系中焊2班学生伍湘媛看到报道后，将信息转发到了朋友圈。“很受鼓舞，感觉选择焊接专业这条路走对了。”伍湘媛说，将以赵师兄为榜样，用心钻研焊接技术。
2028年，第49届世界技能大赛将在日本举办。学校焊接专业会走出下一届世界技能大赛冠军吗？没有谁能给出肯定答复。一些选手，早已在备战下一届世界技能大赛。在实训中心9号实训工位，记者见到了备战第49届世界技能大赛的选手之一石恩赐。只见他穿着厚厚的工装，头戴防护罩，专心地焊接一座压力容器。从12日下午1点至6点，再到13日早上8点至12点，他需要用9个小时完成实心焊丝、药芯焊丝、手工电弧焊、氩弧焊四种焊接工艺。“比如氩弧焊的误差，必须控制在4—6毫米内。”已备战两年的他，直言挑战较大。石恩赐说，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还是要坚持训练、不断提升。
学校开设有焊接、建筑金属构造、汽车维修等20余个热门专业，现有在校学生2000余人。除了焊接专业，学校其他专业有没有可能复制这种“冠军模式”？何晓斌坦言，中国十九冶集团在冶金工程、装备制造等方面基础较好，技能人才培养体系完善，而且就业方面也比较有保障。相对而言，美容美发、烹饪等其他专业主要是前些年面对市场需求开设，也将随着市场环境变化，需要给他们提供更多的技能支撑。
当前，AI时代对各行各业造成了巨大冲击。学校该如何去应对这方面挑战？“人工智能是大势！”周树春说，时代的发展，要求我们对工匠的培养，不仅要懂手艺，更要懂AI。周树春也坦言，虽然机器人不会完全取代焊工，但要和机器人共处，“我们在教学中也用到了AI，用到了焊接机器人。”宋光俊也认可周树春的观点。他告诉记者，现在学校也正在将一些AI技术引入课堂，这样可以提高教学效率、提高人才培养的针对性。宋光俊认为，未来即使机器人运用得再多，也需要人去设置参数，根据实际的工艺、材质、施工环境等进行调整，提高产品质量。从这个角度来讲，学校未来将主动拥抱AI，创新课程设置，将从培养“会操作的人”转向培养“会驾驭AI解决问题的人”。
而对于工匠精神的传承，周树春认为，这些冲向世界技能大赛赛场的孩子们就是最好的传承，“追求极致，追求完美”，在周树春眼里，焊枪走过的不是焊缝，而是一件件非常美的工艺品。
他的眼里，还有下一个大国工匠，就在这群孩子中……
“技工教育作为就业教育，我们始终坚持以就业为导向，以能力为核心，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以焊接之‘金’，铸育人之‘魂’，讲好三线故事、冠军故事和工匠故事。”何晓斌说，通过深化工学一体化教学改革，动态优化专业布局，给学生提供“一专多能”的技能教育，“全面提升技能人才培养质量，努力培育更多精技艺、善创新、勇拼搏的复合型技能人才”。近年来，学校借力冠军品牌效应，构建起“初中—高中—中职—高职—高校”全学段招生和贯通式培训教学体系，推动学员从“有技能”走向“好就业、就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