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冰川之下 情谊长存——“驼峰航线”美军遗骸八十载归家路
文/参考消息记者 童芳 薛晨
11月10日上午，成都安仁，建川博物馆聚落。中国礼兵双手托着骸骨盒，一步步向前，靴声清晰可闻。美国驻华使馆武官处海军副武官韩青海中校迎上去，郑重接过，美国驻华使馆武官处行动协调员比拉斯准尉将折叠好的美国国旗轻轻放在盒上。美国国防部战俘与失踪人员统计局法医专家艾略特海军上校注视着这一幕，说道：“Bring them home（带他们回家）。”
盒中的遗骸，来自西藏林芝地区海拔5000多米的冰川。它们在无人区沉睡了80余年，被中国民间的建川博物馆搜寻队历时两年多时间、三次进山寻回。一场不到1小时的仪式，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水面之下，是一段80多年尚未完成的归途，一条穿越喜马拉雅山脉的悲壮航线，一段不能忘却的中美记忆。
“让每一位英雄魂归故里”
10日，中美两军在四川成都举行美军遗骸移交仪式，中方向美方移交一批在“驼峰航线”沿线区域发掘的美军援华抗日飞行员遗骸。
搜寻队在河边露营（受访者供图）
当天上午，中央军委办公厅档案局、中央军委国际军事合作办公室美洲大洋洲局、解放军档案馆，外交部美大司，四川省（成都市）以及建川博物馆相关负责人，美国国防部战俘与失踪人员统计局、美国驻华使馆武官处代表、博物馆所在地的社区工作者等见证了仪式全程。
仪式庄重而简短，但“带他们回家”被反复提及。艾略特上校在致辞中说：“未来我们将通过持续的合作，铭记历史，并践行那项神圣的承诺，即让每一位牺牲的英雄都能魂归故里。”
参加仪式的中央军委办公厅档案局相关负责人则表示，搜寻美军在华失踪人员遗骸合作是二战期间中美并肩作战、联合抗击日本法西斯历史的生动体现。多年来，中方始终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协助美方搜寻相关遗骸下落。中方愿继续同美方在该领域开展务实合作，为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增添积极因素。
作为此次为找回美军飞行员遗骸做出重要贡献的中国民间力量代表，建川博物馆馆长樊建川说：“驼峰航线的机组人员，值得我们永远缅怀和感谢。具体到行动，就是在中国找到他们的遗骸，交还美方。由美方最终告知其家人：他回国了，他回家了。我认为，这是一个普通中国人最朴素、最本真的想法，也是最应该做的事。”
据了解，目前经初步鉴定已判断，此次移交的遗骸具有欧美人的特征，但具体身份还有待确认。韩青海告诉记者，遗骸被送回美国后，美国国防部战俘与失踪人员统计局在进行身份确认时，需要多维度证据支撑，包括历史背景、实物证据、档案资料、DNA检测、法医人类学鉴定及法医牙科鉴定，并进行大量历史研究与军事记录比对工作。
“带他们回家，是我们的终极目标、职责与使命。但我们不希望逝者家属满怀期待后又陷入巨大的失望，因此必须先完成身份确认工作。”韩青海说。
二战期间的“空中生命线”
樊建川告诉记者，此次找到的美军飞行员遗骸应为驼峰航线上坠落的运输机机组人员。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中美两国人民并肩作战，开辟出被称为“驼峰航线”的空中生命线，是战时中国与外界保持联系的重要国际通道。
这条航线向东横跨喜马拉雅山脉、高黎贡山、横断山、萨尔温江、怒江、澜沧江、金沙江，进入中国的云贵高原和四川省。航线全长500英里，海拔均在4500米至5500米上下，山峰起伏连绵犹如骆驼的峰背，因此得名“驼峰航线”。
建川博物馆展出的轰炸机气缸残件(薛晨 摄)
恶劣的气象条件，复杂的地形，加之敌机的拦截，1000多名中美机组人员牺牲在这条航线上，遗骨散落在冰川雪峰之间。由于高山搜索非常困难，大部分的英雄遗骨至今仍未找到。
美国《时代》周刊如此描述驼峰航线的悲壮：“天气晴朗时，我们完全可以沿着战友坠机碎片的反光飞行，我们给这条洒满战友飞机残骸的山谷取名‘铝谷’。”
“每一天都像是最后一天。”在这条航线上飞行了110多个来回的中国飞行员周炳曾说，“好多朋友今天还在一起，明天就尸骨无存。”
在“驼峰航线”上，中美两国军人经历了飞越喜马拉雅的同生共死。而他们身后的中国人民，也为此作出了巨大的努力和牺牲。
建川博物馆至今仍保存着当年中国老百姓为美军修建机场所使用的巨型石碾子，最重的15吨，最轻的8吨，当年几十、上百个人才能拉动一个碾子。在没有压路机的情况下，四川、云南的民众就使用这样原始的工具来修建现代化军用机场，劳动强度极大，加之战时生活艰苦，他们和前方战士一样有伤亡、有牺牲。
为尽力保障“驼峰航线”飞行安全，中国军民还通过各种方式向美军报告日本飞机的动向，帮助在对日空战中缺少地面雷达的美军掌握日军飞机的机型、架数、飞行高度、飞行方向等。
“中美关系的希望在人民”
“经过几十年时间，遗骸在冰山上经过多年的冰冻、融化，已经被压到冰川的石头下面了。我们只能趴在地上，用手、用树枝把石头翻开仔细寻找，陆续找到了8块骨头。”搜寻小队队长、建川博物馆重庆分馆副馆长次仁曲扎讲述了这次遗骸找寻的经过。
次仁曲扎是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的藏族人，他深知这次行动危险，于是回老家叫上了自己的大哥、二哥，还在当地请了几名向导，组成搜寻小队，从2024年开始三次前往海拔5000多米的无人区，搜寻“驼峰航线”机组人员遗骸和飞机残骸。
搜寻队员们甘愿冒着生命危险，在高山密林之间和冰川无人区跋涉，他们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穿过泥泞的沼泽，攀过陡峭的绝壁，蹚过冰冷湍急的河水，避开山林里的野熊，绕过危险的冰洞和冰缝，克服了重重困难，终于完成了此次搜寻任务。
“我们第一次进山因大河索道损坏无功而返。后来重新架设索道后第二次进入冰川，找到了部分飞机残骸。第三次上山，终于找到了。”次仁曲扎说。
建川博物馆展出的运输机残件(童芳 摄)
据樊建川介绍，20多年前，建川博物馆就开始在四川宝顶山、西岭雪山等地组织搜寻二战飞机残骸。
“一个国家也好，一个人也好，在最危险最困难的时候，有朋友来帮忙，是非常重要的。”樊建川告诉记者，博物馆之所以自筹资金找寻援华美军遗骸，最初是出于中国人最朴素的知恩图报之情。
2015年，建川博物馆的搜寻队曾在西藏找到过美军机组人员遗骸，那次搜寻也是次仁曲扎带队。
“第一次看到飞机残骸的时候，心都碎了，”次仁曲扎说，“当年驼峰航线的机组人员为了支援我们抗战，把命都留在了这里，又在冰川上孤零零地躺了几十年。他们是英雄。把让人敬重的英雄从冰川上接回来，这是我想做的事，也是我应该做的事。”
据了解，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中美围绕搜寻二战美军失踪人员一直保持着良好合作。2008年，中美两国国防部在上海签署了合作备忘录，标志着正式建立起中美两军关于查找美在华失踪人员遗骸的合作机制。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军人与中国民众并肩作战，献出了宝贵的生命。铭记他们，是美中两国共同秉持的价值观。我们非常珍惜与中方一起搜寻失踪军人，并尽一切可能将他们的遗骸送回亲人身边的合作机会。此类联合行动已持续数十年，是两国军队之间最持久的合作领域之一。”韩青海说。
中央军委国际军事合作办公室美洲大洋洲局相关负责人在移交仪式上的致辞中说，相关调查组和联合工作组先后赴中国上百个省市县乡开展勘察和挖掘工作，得到各级政府和人民的大力支持，这其中四川省成都市就是典型代表。而随着飞虎队、驼峰航线的故事家喻户晓、深入人心，越来越多民间力量也自愿加入搜寻行动，这其中建川博物馆就是一支特殊的重要力量。
“可以说当前搜寻美军在华失踪人员遗骸合作，正在逐步演变成一场更广泛领域的行动，与80多年前的中美联合抗战交相辉映，充分彰显中美关系的希望在人民。”中央军委国际军事合作办公室美洲大洋洲局相关负责人说。
民间博物馆珍藏的记忆
当天的移交仪式结束后，中美两方人员还一起参观了建川博物馆专门为纪念援华美军建的“飞虎奇兵馆”，一座专门为二战时期援助中国抗日的美军修建的纪念馆。
“帮中国抗击法西斯的美国军人不止飞虎队员，也不止空军，叫援华美军馆更为准确。但飞虎队在中国家喻户晓，起名飞虎奇兵馆，想让它跟中国老百姓更贴近。”樊建川说。
飞虎奇兵馆坐落在建川博物馆聚落内的一座人工湖边，外形酷似一艘军舰，由美国建筑师切尔斯·怀东设计，象征着美国不远万里、跨越太平洋来援助中国。
走进飞虎奇兵馆，整整一面高墙上，挂着当年248位援华美军的照片瓷板像，一张张年轻的美国人面孔，映入参观者的眼帘。“我们中国人把尊敬的人的像挂起来，是表示感谢。”樊建川说。
飞虎奇兵馆内展出了数千件与援华美军有关的文物。部分是建川博物馆从全世界收集而来，还有的是美国援华老兵主动捐赠的。
其中一位老兵叫罗伯特·格鲁伯，他在2005年飞虎奇兵馆还在布展的时候就来到这里，听说这个大房子里全是放的美军的东西，马上就哭了起来，坐在轮椅上的他给樊建川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格鲁伯回到美国后不久就去世了，但今天的我们仍然能在飞虎奇兵馆里见到他捐赠的个人物品，格鲁伯年轻时候的戎装像，他珍藏多年的女朋友照片嵌在用日本飞机残骸做的镜框里。两张年轻的脸，告诉所有来这儿的人，格鲁伯把最好的青春留在了中国。
飞虎队陈纳德将军的遗孀陈香梅女士，曾专程到安仁镇来看馆，并捐赠了数件文物。切斯特·怀东设计了飞虎奇兵馆的建筑，却只“报销”了他本人和团队往返的机票钱。他说，我要感谢你们为美军建这个博物馆。
飞虎奇兵馆开馆20多年来，累计接待观众1000多万人次。观众们写下的留言册，堆成了一座小山。“愿中美两国人民牢记历史，珍惜和平。”一位中国观众的留言，代表了两国人民的心声。
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11月13日第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