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川在线记者 祖明远 川观新闻绵阳观察 郭超英 付乔崧
一片售价几元到几十元的平面砂布轮,24小时能下线60万片,一年约1.8亿片。这个工业耗材里的“快消品”,让三台县两家企业站到了亚洲出货量第一的位置。
三台县是人口大县,也是丘区农业大县。此前,当地发展出纺织服装和健康食品两大主导产业。但在磨具这个细分领域,三台县却从无到有培养出两家头部企业——四川中研新材料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下称“中研”)、四川固锐新材料有限公司(下称“固锐”)。
磨具被广泛用于各类材料的研磨、抛光、切割,看似不起眼,却是生产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工具。三台磨具性能优异,既可为飞机发动机、光学元器件等高端制造提供研磨配套,也服务于手机、显示器等传统制造业领域。其中,“三台造”厚度仅0.15毫米的聚酯砂膜,在航空航天、芯片等精密领域和精密仪器的打磨上应用广泛。
“三台造”磨具,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打磨”着人们的生活。这个门槛较高的技术密集型产业,如何在三台这个农业人口大县“生长”出来?11月12日,川观新闻“这里是四川”调研组前往三台,一探究竟。

中研、固锐生产的部分磨具产品。(企业提供)
良品率+交付稳定性=亚洲出货第一平面砂布轮
中研董事长谢果的办公室里,摆着不少磨具样品。调研组到访时,他刚从车间回来,手上还沾着一点树脂粉。
谢果是三台人,此前在广东东莞创业,从事平面砂布轮研制生产。2001年,他带着技术回到三台成立了固锐,2006年成立了中研。公司成立早期,谢果想代理韩国品牌,对方拒绝了他。“没有经销商资格,就只能自己干。”谢果说,这个“憋屈的开端”逼着企业一步步往上游走。
近二十年过去,中研的平面砂布轮做到了亚洲出货量第一。“按片数算,我们的平面砂布轮是亚洲出货量最大的单品,但销售量第一并不代表销售额第一。”谢果说,一片砂布轮售价从几元到几十元不等,出货量最大意味着产线24小时运转、单品摊薄固定成本的能力最强,但不直接等于利润最厚、议价权最强。
“我们的优势不在单价,在良品率和交付稳定性。”谢果说,同样一条线,通过工艺优化,产品不良率由2‰降至0.1‰,下降幅度达95%,靠的是扎实的技术功底。
调研过程中,记者了解到,2024年的一场客户投诉,曾让该公司的研发中心忙碌了6个月。当时有客户反馈“产品不耐磨、磨不动”,症结在于磨削过程中,有个别位置磨到胶水,导致磨具打滑。研发团队前后6次调试、验证,“不仅解决不耐磨问题,还改进了磨片间隙不一致的毛病。”中研研发中心工艺技术部主管叶亮说。
技术进步也提升了生产效率。在中研生产车间,全自动百叶片成型设备正高速运转。生产部经理张吉成告诉调研组,过去一名工人看守一台机器,每天光是伸手抓盘片就要重复上万次;现在用上全自动设备后,一人守两台机器,一天可生产约2万个产品,工人劳动强度降低80%以上。
“要保持先进,就要想着换道超车。”谢果说,“别人用单一磨料,我们就用复合磨料;别人打磨一平方米要10分钟,我们就想办法8分钟搞定。”
0.15毫米厚度上的“百亿级”作业
使用磨具对工具进行打磨,几乎贯穿了人类文明发展的全过程,其基本功能是对材料表面进行加工。放到现在,这是个门槛低但上限高的行业。
与竞争激烈的磨片不同,一种名为“柔性磨具聚酯砂膜”的产品技术含量更高。此前,该技术掌握在国外企业手里,直到固锐的出现。
聚酯砂膜看起来像普通的胶带,但用显微镜观察,在0.15毫米的厚度上却精准排布着无数的微米级颗粒——每平方米上拥有70多亿颗,打磨精度达到0.1微米,约为头发丝直径的千分之一。
这款产品有什么用?“基本应用于高端产品。大到火箭、卫星这样的高科技家伙,小到光学镜面、精密曲轴,”谢果掰着手指细数这款产品的应用场景,“经它的细致打磨,都能拥有接近于无瑕的表面。”
在固锐车间里,4条聚酯砂膜植砂主生产线一字排开。其中一条长约400米、占地约5000平方米的智能制造产线,是国内首条企业自研的聚酯砂膜植砂产线,整条生产线仅需8人值守。
“0.15毫米,大约是两张A4纸叠在一起的厚度。在这个厚度上均匀附着磨料、保证砂布轮每分钟2.5万转不飞片。”固锐常务副总经理雷长龙说,靠的不是某一项技术,而是整个团队及一整套制造能力的精度。第一关是材料,必须具备相当高的热稳定性;第二关是黏结剂;最难的是制砂——要将数百亿颗微米级磨料均匀涂附在厚度仅0.15毫米的材料上。
“不只是要粘住、粘牢,更要均匀。”雷长龙打了个比方,就好比“阅兵方阵”,数以百亿计的微米级磨料要像方队成员一样整齐排列,任何一点都不能重合。这一创新,团队用了整整3年才成功。
有业内专家向记者表示,聚酯砂膜能贴合复杂曲面进行均匀打磨,膜上任何细微的波差都可能影响到精密制造的合格率与品质上限,堪称“精度守门员”。
如今该公司围绕聚酯砂膜等薄膜砂产品已研发形成了12项授权专利,形成了完备的自主知识产权体系,并主持制定了产品行业标准,2025年公司产值达5亿元。
80%核心产业链自给
在磨具这条赛道,中研和固锐追求“全”——几乎建起了从树脂黏结剂到玻纤托盘再到成品磨片的完整产业链。这个“全”字,正面解读是实力,反过来解读,也有“不得已而为之”的意味。
“如果三台本地有成熟的黏结剂供应商和玻纤托盘专业厂,你们还会不会把这么多环节放在自己手里?”面对调研组的提问,谢果回答:“配套不会自己长出来。你先得长到足够大,但在那之前,你只能自己干。”
过去三年,三台县就围绕中研建圈强链想了不少办法,园区还做过定向招商,结果却不理想。
“缺一个环节。”三台工业园一位负责人说得很直白,涂附磨具这条链上,基材、磨料、黏结剂,这三样目前没有一样在本地有稳定配套。虽然中研自己把黏结剂和托盘做了,但基材供应和产品销售还是两头在外。如果这两样里能有一样在本地落下来,配套企业才有活路。
这迫使中研、固锐自己“补链”,不断做大做强。如今,两家企业掌握了80%的核心产业链。园区负责人坦言,下一步的关键不是再招一个“中研”,而是让基材、磨料、黏结剂企业来三台后,有不止一个客户可以下单。
在延链补链的过程中,三台县的人力优势也发挥着关键作用。据介绍,培养一个成熟的操作工,至少要两三年;培养一个能调配方、能改设备的技师,时间更长。这些能力不是把厂房搬走就能带走的。
如今,这两家企业管理层、技术骨干、熟练工人都是三台本地人,“95%的工人是三台本地人,配方、设备、熟练工人,都长在这块土地上了。”谢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