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川在线记者 郑茂瑜 张明海 王型芳 沈馨 图片由五粮液提供
2021年,韩国将“马格利酒酿造与共享”列入其国家无形文化遗产名录;2024年,“日本使用米麹菌酿酒的传统知识和技能”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一直以来,业内普遍认为烧酒蒸馏技术是在元朝时传入朝鲜半岛,而日本制曲酿酒技术亦被认为源出中国。然而,中国白酒至今在世界文化遗产和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两份名录中均无项目列入。
问题出在哪儿?11月17日在成都举行的“大咖话川酒”第三季第二期活动中,多位嘉宾聚焦中国白酒申遗建言献策。

二十年的“预备”,卡在哪道门槛上?
中国白酒申遗起步并不算晚。2006年,李渡烧酒作坊遗址、泸州大曲老窖池群等五处遗址被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2021年,泸州老窖、茅台、五粮液、古井贡、汾酒、洋河、李渡七家“双认证”(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家工业遗产)酒企联合启动申遗;2026年7月,茅台集团与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合作启动申遗策略研究,白酒申遗进入协同攻坚阶段。
20年过去,为何中国白酒仍在“预备”席上等待?
最直接的约束是制度性的。自2018年起,世界遗产委员会严格执行“一年一国一项”的申报限额,每年审查总数不超过35项,且审查机制明显向尚无世界遗产或遗产数量较少的国家倾斜。中国已是世界遗产大国,每年唯一的名额需在数十个高竞争力项目中分配,白酒面临的竞争远非日韩当年可比。
但制度约束只是表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世界遗产培训与研究中心北京分中心执行主任李光涵抛出问题:“一口窖池,到底是文物,还是工具?”
日韩酒类申遗多走非遗通道,叙事对象是“知识和技艺”本身,边界清晰。中国白酒老作坊却横跨物质遗产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两套体系:窖池是文物,也是仍在运转的生产工具。
李光涵认为,白酒申遗的真正短板不是缺“卖点”,而是缺少一套能同时容纳“物”与“活”的叙事语言。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民俗学会副会长朱刚从非遗研究角度补充:现有叙事过度聚焦“酒”这一物化产品,而忽视了“人如何酿、人如何饮”的非物质维度——这恰恰是国际非遗语境中最能引发共鸣的部分。
另一重隐性障碍,来自产业的“繁荣”。珍酒李渡集团董事长吴向东此前直播时表示,白酒未被列入名录,或许是因为产业发展相对繁荣,让大家忽视了保护的急迫性。日韩申遗时,清酒、烧酒面对传统萎缩、匠人流失的压力,“保护濒危”构成有力理由;中国白酒产业规模大、利税丰厚,在国际遗产叙事中反而缺少“非它不可”的紧迫锚点。

“活着的系统”,才是白酒独有的世界语言
如何破局?嘉宾们认为,不必削足适履地迁就静态遗产标准,而要把“活态”本身讲成世界听得懂的语言。
中国酒业协会文化工作委员会、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委员会原秘书长任志宏主持制定的《中国酒业活态文化遗产团体标准》,提炼出“活态性、相互依存性、体系涵盖性、保护系统性”四条原则,核心是承认古窖池与酿酒微生态、诗词文赋、消费习俗之间不可切割的系统关联。
江南大学生物工程学院教授陈双从科技角度提供了更具国际穿透力的叙事工具:葡萄酒讲“一片风土”,中国白酒可以讲“一口窖池里持续演化了700年的微生物生态系统”。他认为,“白酒微生物版图”比“古建筑群”更具不可复制性,这种“天人共酿”的活态智慧,正填补世界遗产体系中烈酒类别长期空缺的位置。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中国农业历史文化研究所所长杨乙丹则把白酒放回文明尺度:五粮配方中,小麦来自西亚,玉米在地理大发现后传入中国;一瓶浓香里收进了长江流域的稻、西亚的麦、美洲的玉米。在他看来,配方演化史本身就是一部活态的农业文明交流史,比单一“古法秘方”叙事更接近世界遗产所要求的“突出普遍价值”。
在申报通道上,专家建议不必只盯着“世界文化遗产”这一条路。目前,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正与中国伙伴推进“世界工业遗产”技术合作,古窖池、老作坊作为工业文明的“活化石”,符合工业遗产申报逻辑,且可能绕开“一年一国一项”的排队瓶颈。白酒可预见的申遗赛道,正从单一路径扩展为“世界文化遗产、世界工业遗产、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三条并行的路径。

从“我们的酒”到“他者听得懂的故事”
申报通道拓宽之外,叙事方式转换同样关键。朱刚以“春节”申遗为例,认为其成功之处在于站在他者角度转译叙事,外国人一听就懂。这对白酒申遗极具借鉴意义。
“我们太关注酒本身,却少谈如何享用、在什么场合饮用、酒在生活中的作用。”朱刚进一步解释,酒是社会的黏合剂、情感沟通的媒介,从祭祀到壮行、从结义到克难,始终参与中国人的生活与精神世界;酒不只是传统的,也是当下的,通过酒可以学到传统文化知识,提升生活感受与生命丰盈度,“只有读懂了文化,才能喝懂这杯酒。”
去年,茅台牵头召开申遗与博物馆建设调研座谈会。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理事长刘玉珠在会上指出,申遗是推动中国白酒文化价值全球认同的关键一步,更是行业高质量发展的战略选择。
白酒申遗的价值不只在“入列”那一刻。漫长准备中的价值梳理、微生物普查、老作坊修缮、匠人代际传承制度化……中国白酒要做的,是把“一口窖池里同时住着文物、微生物和酿酒人”这件事,讲成一个关于“活着”的故事——叙事重心不应只是“我们酿了什么酒”,更应是“人如何与自然协作、人与人如何举杯相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