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川在线记者 李媛莉 川观新闻成都观察 杨柳 海报设计 李前雨
11月17日午间,成都“水厂1946”街区市声喧腾。踏进一家店,忽然安静了。
两百多平方米的空间里,中间一张长7米的工作台,堆着大小各异的竹子和零配件,墙上是巨幅机械设计图。出入口摆着四辆自行车,在这么大的空间里并不起眼,可车架全是竹子,进店的人总要伸手摸一摸。

阿布的第一家自行车形象店,开在“水厂1946”街区。
前一天,来了一位老人,很喜欢竹子自行车,说要给孙女买一辆。
“不知孙女是否喜欢。”店主阿布说,“让她来看一眼,喜欢再买。”
从卖第一辆竹子自行车算起,阿布卖了十余年,仍不善推销。若有人想买,他总先问骑不骑,再问骑行场景。
有人把他的自行车当潮牌物件买,有人当交通工具买,他更愿意都是后者。
手搓到五十辆,拿下欧标
“85后”阿布本名任尧,四川南充人。
成年之前,他跟着父母在西藏拉萨长大。儿时的天地,尽是农场、山野和水塘。牧民的马他不会骑,也径直跳上去,频繁摔下来也不当回事。跟在拉练的士兵后面追赶,下水摸鱼抓虾,上山撒野,皆是日常。
“物质是匮乏的,但对小孩来说,是一段释放天性的美好时光。”他说童年“完整又丰富,自在且快乐”。
十九岁,阿布到成都读大学,学自动化。年少养出的那股野劲还在,课余时间大都花在骑自行车上,骑遍川西,骑回拉萨。
第一份工作在车企,做工程设计。他参与的零配件,每个月生产几百上千万个,装进不同的车子里,很有成就感。
但比起流水线上的数量,阿布更想要某种自在。工作两年后,他辞职,和朋友一起做旅行社。那是2011年。
旅行社分淡旺季,空出来的时间,他想起自行车,也想起竹子。“工作时偶然接触过竹子,查资料也发现,一百多年前有国外公司做过竹子自行车。”
彼时,已有世界各地的手工爱好者,把竹子自行车“挖”出来放到了互联网上。阿布很是喜欢,抱着“自己玩耍”的心态开始手搓,成为全球最早一批实操的爱好者。
第一辆做出来,朋友都说好,“其实很多不足的地方,坏得也快。”他说,第二辆、第三辆……到第七辆,都被喜欢的朋友要了去。后来有经销商找来说要卖他的车,阿布自产自销的思路才算打开。
2016年,手搓到近五十辆时,他的竹子自行车拿下了欧洲标准认证。同年5月,他骑自己做的车去拉萨。三十天,两千五百公里,翻巴朗山,过可可西里,迎暴风雪。

2016年,阿布骑竹子自行车“高升”,从成都到了拉萨。
叫“春熙”的自行车
阿布给这款车取名“高升”,源自成都高升桥东路。“我们第一间工作室在那里。”后来工作室搬到青羊区,他又搓出淑女车型“春熙”,与成都春熙路同名。

摆在店里的竹子自行车“春熙”
自行车的名字,把竹子与成都的关联宣之于物。西南多竹,中国人的日常里也到处是竹子——农具、器物、院墙……无处不在,一代一代延用千载。“大家对竹子是有情结的。”阿布说,“尤其在四川,这里是大熊猫的家乡,它们以竹为生。竹子作为文化符号,和四川,和成都的情感关联尤其强。”
曾有一个德国客户,家楼下就开着一家做竹子自行车的德国品牌,他还是坚持要找成都的阿布买车。“这个客人坚持竹子一定要认中国的。”阿布认为,正宗感是成都这座城市给的。
杜甫在浣花溪畔写“无数春笋满林生”,望江楼公园至今聚着两百多种竹子,是全国竹类品种最多的专类公园。竹子在这座城市里活了几千年,长在诗里,长在院里,长在人的日常里。阿布做的,是把早就属于成都的“竹子”,装上了轮子,骑出四川,骑出国门。“我们的车已陆续销往全球19个国家和地区,每年出货几百台。”
阿布承认,竹子是自家自行车的最大卖点,可他并不愿意竹子成为“噱头”。他希望买车的人首先认同,竹子是真正好用的材料。“竹子有韧性,骑颠簸路面能避震,骑起来丝滑,承重也强。”

2016年,阿布骑竹子自行车“高升”,从成都到拉萨,路遇风雪。
为发挥出竹子的最佳韧性,手艺全在选竹和加工竹子上。多选6到8年生的厘竹,按用途和承重选择壁厚尺寸、粗细弯度不同的竹子,一根根人工测量筛选。竹子得用一到三年时间自然阴干,再经烘烤、抹油等,实现其强度可与钢管媲美。
“说实在话,它不是一个暴利产品。”阿布说,八千元起步的售价,算的是工时、材料、零配件,再摊上房租和工资。“手搓一辆车的工时需要60-80小时。”
“做竹子自行车的技术门槛高吗?”面对记者的提问,阿布的回答是“可以高也可以不高”。“因为这完全取决于你想做出哪种质量的车。”他表示,如今在网上一搜,做竹子自行车的已经不少;他刚开始卖的时候,全球还很少见。
竹子的可能性
作为手搓的“非标”品,阿布的竹子自行车上不了工业流水线。一直以来,他藏在背街小巷的作坊里做车,不对外公开营业。
直到“水厂1946”开街。青羊区给了阿布一个有故事、有流量,且租金合适的地方。这个街区本身也是“非标”的,没有大拆大建,而是将80年沉淀的城市记忆,更新成小尺度单元,商业、文化、公共空间兼容并蓄,更容得下阿布自行车的“慢”和“不一样”。在这里,人们进来摸得到竹子,摸得到接头,也看得到阿布手搓自行车的样子。

阿布
市中心的繁华街区,能容得下一间两百多平方米的作坊,是一种“成都态度”。阿布用一种城市允许的方式,把自己和自行车安放在此。
门店带来了更多线下客人,在此之前阿布卖车都在线上。“刚开始是海外订单为主,后来国内订单多起来,占了大头。”阿布估算,目前国内客人约占6成,其中上海客户最多。“但我们在成都肯定会比在上海更容易活下来,这里的生产生活成本更低。”
接触越久,阿布对竹子的了解越深,他发现竹子的可能性远不只在自行车上,“可以更多利用竹子的硬度和韧性功能”。现在,阿布已经用竹子做出登山杖,正在试验竹子做的网球拍替换杆。
“我们水平不是特别够,就得慢慢做。”如同等待风干的竹子,阿布总是有耐性的。他表达着庆幸和感恩,庆幸自己能从喜欢的事起步,并坚持下来,感恩这座城市给予的成长底气。
阿布见过太多被包装成“生活方式”的东西,但骨子里有一种朴素的坚持,“东西首先要好用,然后才谈得上好看。”他说,“不希望人家因为强推销买了一台车回去,后来不喜欢。在成都做事,体面比噱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