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粉丝网红“石壁凿豪宅”被指涉嫌违建 调查:打工买不起房凿石造屋是假 曾被叫停

2022-01-07 06:09:53来源:红星新闻编辑:覃贻花

藏身山间,在自家屋后的崖壁开凿石屋,宣称打造“艺术石屋别墅”……他,曾以“农村小伙打工多年买不起房,励志凿石屋居住”“弘扬愚公精神”自诩。

最近两年多,“虎哥石壁凿豪宅”ID活跃在多个短视频和自媒体平台,单平台粉丝量突破百万、视频播放量达到近4亿次,是不少网友眼中的“网红主播”。但在不少网友赞许其恒心、毅力和“愚公精神”的同时,也有网友质疑其在石壁凿豪宅的合法性,认为这样是非法破坏自然资源的,石屋也无合法报建手续等,甚至有网友公开举报他损坏山林……

连日来,红星新闻记者走访调查发现,“虎哥石壁凿豪宅”ID中的“虎哥”本名邱中虎,他在峭壁上所凿的石屋位于其家乡——四川内江市资中县新桥镇的老屋背后,至今仍在更新“凿石屋”的视频。不过,他数年前已在成都青羊区购房安家,并结婚生子,而非“打工多年买不起房而励志凿石屋居住”。

对此,他称,这只是玩视频,找个话题,有一些标题党的嫌疑。做这件事“只是用视频记录自己完成儿时梦想的一个过程”。

1月4日,资中县新桥镇政府相关负责人表示,对网友的质疑和举报,镇政府曾调查过此事,并在2021年上半年让邱中虎停止凿石屋的行为。

1月5日,内江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相关负责人则认为,从邱中虎使用土地的用途来看,其行为涉嫌违反《土地管理法》中“一户一宅”之规定,还可能涉及擅自占用土地搞建设等违法行为。

↑邱中虎正在石屋施工(图据其所发视频截图)

走红:

男子“石壁凿豪宅”

两年多坚持更新视频 粉丝超百万

【他在抖音上的粉丝量超过128万,3个凿石屋的视频合集播放量已超过3.9亿次。最近两年多,他两头跑,在成都干装修管理,回到老家则凿石屋和拍摄、剪辑视频】

“虎哥”邱中虎,是四川资中县新桥镇太河村人。2019年9月13日,他的“石壁凿豪宅”的第一段视频发布在快手平台上,自称将在野外石壁上“凿出两层楼带空中花园”。视频中,他手持铁锤和钢钎,在石壁上敲打,配乐“干就完了”。

随后两年多,他几乎每天更新视频,并陆续拓展至抖音、西瓜视频等多个短视频和自媒体平台,ID统一为“虎哥石壁凿豪宅”,记录了他在石壁上凿出一楼房间、上楼楼梯和二楼空间的过程。如今,他在西瓜视频上的粉丝量最高,达133万;在抖音上的粉丝量超过128万,3个凿石屋的视频合集播放量已超过3.9亿次。

在不少网友看来,“虎哥”是一名不折不扣的“网红”。

两年多来,除了“四川小伙”“内江小伙”的标签,他几乎未公开透露过自己所凿石屋的准确位置,也不回复网友关于具体地址的提问,甚至在新桥镇当地,都鲜有人知道他和石屋的存在。直到不久前,一则上街的视频“暴露”了他是新桥镇人。“之前有媒体私信联系过我,我都拒绝了。”邱中虎称。

1月4日,红星新闻记者在新桥镇多方打听,在新桥镇太河村找到了邱中虎和他开凿的石屋。据介绍,36岁的他在家中排行老三,小学毕业,曾被抱养给邻居,做过矿工,如今在成都做装修管理,结婚10多年的他有两个孩子。在老家,他们家的石墙老屋还在,快70岁的父亲生活在这里,旁边有哥哥的房屋。

↑邱中虎的石屋

最近这两年,邱中虎两头跑,在成都继续干装修管理的工作,回到老家则会凿石屋和拍摄、剪辑视频,“每个月在老家待20天左右。”

石屋位于老屋背后山林的峭壁上,邱中虎的父亲称,这是他家的林地。

谈及石屋,邱中虎打开了话匣子。他说:“小时候有一种对家的向往。”在他印象中,29年前老家修建如今的石墙老屋时,他曾用土墙拆下来的土块垒成房屋形状,再盖上树枝钻进去“躺着看天空”。当时,他围着石匠身边转,心里就想“打石头来修房子,为何不在一块完整的石头里修房子?”在他看来,这样更简单、更舒服,这也是自己凿石屋的最初萌芽。

讲述:

最初就是为了实现儿时梦想

涨粉就满足 没想过“自媒体变现”

【“所有都是自学的,没有团队,本来我就不是走的自媒体变现这条路,就是兴趣爱好。我的目的最初就是一个记录,记录自己把小时候的一个想法变成事实的过程】

“在自媒体上面摔了跟头,然后爬进来的。”邱中虎“接触”自媒体是在2018年。

他称,那一年,因为在成都做装修管理,空闲时间多。刷快手时,看别人做卤菜生意很好,他于是花数千元学费去湖南长沙学了7天手艺,回来做了半个月的卤菜生意后发现“赚不了多少钱”,为此,他回到“老本行”。“后来才想明白一个道理,人家赚的不是做卤菜的钱,赚的是‘粉丝经济’,我们就是学到了一门手艺。”

邱中虎于2018年下半年开始做短视频。“当时自己啥都不懂,便用妈妈的账号‘试下手’,拍摄自己做木屋。”他说,自己当时不知道如何拍,便跟着贵州一个建树屋的学习,在自家屋后的竹林里建木屋,然后在快手上“耍”。一个月下来,粉丝涨至1.5万。

当时,他没想过“流量变现”,“只是自己有那个爱好,加之心里有向往,做个自己想做的木屋,体验下野外的感觉。”

但后来母亲因病去世,他就停了账号,放弃了。如今,他的“竹海木屋”仍在屋后的竹林里。

↑邱中虎此前所建的木屋

2019年9月,在装修管理的空闲时,邱中虎又萌生了凿石屋的想法,并选址屋后的山林峭壁。“想到自己小时候的想法,还是想把它实现。此前学拍视频,就是把手机支起,一个人就拍了,也不是难事。”

“做石屋也没想过‘流量变现’,当时如果想要靠这个挣钱的话,自己应该不会选择这个。”邱中虎说,那时自己根本不懂啥叫自媒体。

2020年初,新冠肺炎疫情爆发后,待在老家一时无法外出的邱中虎看了很多教学视频,不管有用没用的都看。在他看来,当时只有在抖音、快手上开直播,才有人打赏。“而且,那时大部分都是长得好看的美女更容易获得打赏。”他称,自己原本没打算开直播,但是因为疫情被“困”在家,当时有20万粉丝的他,抱着看一看直播是“啥玩意”的心态开了直播。“我开播也没有故意去作,就是随意直播自己的生活。”

直播一个月,他自称有很多粉丝“打赏”三五元,甚或三五角,自己也“挣”了万把块钱。“但后面,我发现给自己打赏的人并不是很有钱。”让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在工地上干苦力的“兄弟”一天晚上给他“刷”了三百多。他在关注对方并查看对方主页后,心想人家的血汗钱来得不容易,总觉得自己用那钱心里不舒服,“酸溜溜”的。他称接受不了这样,为此中止了直播。

“此外,有一天,还有个人突然在直播间骂我。”邱中虎说,对方认为他就是为了挣钱,还说他在“流量为王”的时代“端起金饭碗,还在这要饭吃”。

在接受红星新闻记者采访时,邱中虎刚开始坦承这句话也是自己停播的原因之一,但转眼间又说停播与网友骂自己无关。

不过,他专门去搜了“流量为王”,发现了更多自媒体平台,也看到了“拍视频要拍横屏”等内容,这也是他后来转向“横屏自媒体”和走向更多短视频、自媒体平台的契机。

邱中虎说,除了在成都,他回到老家就是每天凿三四个小时,然后拍摄和剪辑视频。“所有都是自学的,没有团队,本来我就不是走的自媒体变现这条路,就是一个兴趣爱好。”

他还说,最初的想法,就是为了实现儿时的梦想。“做自媒体、小视频,我的目的最初就是一个记录,记录自己把小时候的一个想法变成事实的过程。我并没有想把自媒体发展起来,等红了要挣1000万、2000万。”

↑邱中虎正在石屋施工(图据其所发视频截图)

对于网友认为他是网红和“火了”,邱中虎说一直没认为自己会“火”,也没有去理解过什么叫“火”,不认为自己是个网红。“就是只想过为啥这个视频比之前的视频播放多,涨粉多。”他说流量在几千几万时,一天涨粉几百,他很满足。

谈及做短视频和自媒体的收入,邱中虎说这不稳定,也说不准。但对于具体收入,他并未透露,只表示“够自己来回开销和简单的生活费”。记者发现,在他一些平台的账号上,还有少量“带货”。

回应:

想办手续但办不了,做好后供观赏

“买不起房凿石屋”并非事实

【邱中虎曾自诩“农村小伙打工多年买不起房,励志凿石屋居住”。对此,他坦承这只是取个标题,事实并非如此。“说直白点,只是玩视频找个话题而已”】

在此前发布的视频中,邱中虎在标题中曾以“农村小伙打工多年买不起房,励志凿石屋居住”“弘扬愚公精神”自诩。不少网友赞许他的恒心、毅力和“愚公精神”,与此同时,也有网友质疑其“石壁凿豪宅”的合法性,认为他非法破坏自然资源、石屋无合法报建手续,甚至有网友向内江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公开举报他损坏山林。

“有些网友在评论中这样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回应。”邱中虎透露,他在新桥镇当地的“返乡创业联盟”微信群中,曾遇到这样的尴尬。他说,在自己粉丝达到40万时,群里有人提到乡村旅游景点开发,他在群里“冒个泡”,发了张自己粉丝量和所发作品的截图。“发进去后,有人在笑我,也有人在为我担心。笑的是没想到新桥镇还有这么大的网红,在他们眼里,40万粉丝是个数据不小的网红;为我担心的是,也有人说这个东西(凿石屋)是否需要报建。当时,把我搞得挺尴尬,自己就发了一个尴尬的表情。”

他说,因为群里有人说让他“不要担心”,他就没在意。但随后,他也找过镇政府等,看能否办理相关手续。“但问到现在,也没谱。”邱中虎还称,2021年,镇政府接到投诉后,曾到他的石屋调查3次。“有人投诉后,我去找他们(镇政府)办手续,但也不知道办啥。”

“如果没有其它途径办相应手续,政府真的下达命令喊停,我也只能服从国家的法律法规,并不是说自己要去违法干一件事。”1月4日,邱中虎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如果能在国家法律法规允许的条件下,他希望这成为一个示范点,做好后只供大家观赏“一个人的艰辛,一个人的努力”。

“不管是愚公移山的精神,还是倡导现代社会的正能量精神,倡导正能量,才是我的本意。而不是倡导大家买不起房子,挖个山洞来住。”他说。

在他看来,自己所凿石屋对生态的破坏“微乎其微”。

对于视频中所称的建“三室一厅”豪宅,他说,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原打算花5年时间在一楼凿一间,二楼凿一间,旁边再凿一间,另外再搭建一间厨房。

红星新闻记者走进石屋发现,其中摆有木床、电脑桌等,一楼房间面积约10多平方米,仍在施工的二楼面积约四五平方米,厨房则搭建在石壁外。

↑石屋内,安放有床和电脑桌等

“有时在这休息会,晚上不在这睡,平时剪了视频就下去。”邱中虎说,他现在有时间就想尽量早点做完,因为网友们催他,本在成都管工地、压力挺重的他,感觉背后有很多“监工”,大量粉丝让他莫名给自己加了责任。“完了后,就看网友想看啥。”

红星新闻记者注意到,在早期视频的标题中,邱中虎曾自诩“农村小伙打工多年买不起房,励志凿石屋居住”。“修好后,也不可能在里面住。修起后,一个完整的作品完成了,偶尔去看看,白天在里面休息下,耍一下。”对此,他坦承这只是取个标题,事实并非如此。

“说直白点,只是玩视频找个话题而已。之前,我看人家取标题新奇、稀奇,就随便取的标题。你说买不起房子,不管好坏,人一辈子,自己做装修那么多年,连个房子都买不起,那也是个笑话。”

“之前,我可能有标题党的嫌疑,但并不重。”邱中虎称,做自媒体后,他在2021年视频标题的真实度达90%。

邱中虎透露,因自己小时候没读多少书,数年前,他在成都青羊区买了房,只为两个孩子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他的户籍也早已迁至成都。如今,未上班的妻子负责在成都照顾两个孩子。

↑石屋二楼

官方:

镇政府半年前曾叫停

涉嫌违法 调查核实若违法将处罚

【初步来看,邱中虎目前的行为涉嫌违反了《土地管理法》中“一户一宅”的规定,还可能涉及擅自占用土地搞建设等违法行为。在调查核实后,如确实违反了,将给予相应处罚】

“前期有网友质疑和举报,我们也接到了上级反馈。”1月4日下午,新桥镇政府相关负责人介绍,2021年上半年,镇政府去调查后,曾要求邱中虎停止凿石屋。在他看来,邱中虎不存在盗采资源的情况,就是为了吸引眼球,提高流量,增加粉丝,“目的很单纯”。“总体来说,他不是大规模开采破坏环境。网友提出质疑后,我们也咨询过相关政策,目前如何达到合法没有政策支撑。”

该负责人称,但是无论做什么,都要办理合法手续,比如修建房屋。然而,邱中虎并无相关手续凿石壁,镇政府只能制止,“山是国家资源,开采都要办手续,他的破坏力不大。”

该负责人还说,如果有政策支撑,他们也希望邱中虎能通过平台提高自己的粉丝量,帮助村民销售土特产。“但作为政府,目前不鼓励。”

↑邱中虎的石屋位于山体峭壁中

1月5日,资中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相关负责人认为,邱中虎的行为不存在非法开采矿产资源,不属于盗采,也不存在破坏自然资源。“他就是一个网红吸引眼球的噱头。”他说,这种情况,相关部门也不可能给邱中虎审批宅基地。“只有喊镇政府去让他搬出来。”

同一天,内江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相关科室负责人在接受红星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根据《矿产资源法》,村民可零星自用,邱中虎这一行为不属于采矿,也不属于私挖乱采。“整体看,也很难说影响地质环境稳定,引发自然灾害。”

该负责人认为,邱中虎所用的土地从用途看如果是住宅,就应该审批,破坏林地也不行。“按用途,他本身有住宅,就不符合‘一户一宅’。户口不在当地,也不能申请宅基地,找不到法规支撑他的行为。”未经批准,擅自搞建设,肯定是不对的。

内江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相关科室负责人介绍,根据《土地管理法》,使用土地的单位和个人必须严格按照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确定的用途使用土地;建设占用土地涉及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应当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农村村民一户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农村村民住宅用地涉及占用农用地的,应办理审批手续。“如按邱中虎所说系林地,占用建设也需审批。但邱中虎的户籍已迁走,没有在当地申请宅基地的资格,就无权搞建设行为。”

该负责人说,初步来看,邱中虎目前的行为涉嫌违反了《土地管理法》中“一户一宅”的规定,还可能涉及擅自占用土地搞建设等违法行为。在调查核实后,如确实违反了,将给予相应处罚。

但他那到底算不算建房呢?1月6日,内江市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对此表示,按照法规,农村建房需符合“一户一宅”,建新房就需要拆旧房。户籍不在当地了,就不能在当地申请宅基地建房。一般来说,也不会审批在石壁中的“建房”行为。

红星新闻记者 姚永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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