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视频可以迅速传递画面，AI可以高效归纳材料，社交平台可以让远方的故事瞬息抵达。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记者还有必要翻山越岭，走进那些偏远的村庄吗？
最近，新华社派出10路记者，深入大凉山10个典型村庄，翻山越岭，与基层干部群众同吃同住，蹲点调研，写下《凉山十村记》。读完这组报道，答案不言自明：变化可以用数据概括，但真实的故事和背后一个个面容清晰的人，还得走近了才能看清。
去现场，才能找准最迫切的问题，才能触及最真实的变化。
10年前，2016年的春天，15个孩子在3位家长的护送下从山下的勒尔小学出发，走崖壁，爬藤梯。这一幕被记者拍了下来。报道播发后，昭觉县“悬崖村”的名字不胫而走。随后，政府拨款100万元，120吨6000多根钢管由村民一步一步背上山，用了7个月建成钢铁天梯。如今，记者再探悬崖村，感叹已无“悬崖村”——村民们早已搬迁，当初参与钢梯建设的一位成员成了拥有140万粉丝的带货主播。镜头里的悬崖依然险峻，悬崖上的生活却已改写。
在木里县香格里拉村，记者注意到村民家中通往二楼的17级高台阶。一个寻常的建筑细节，藏着人畜分居的生活变化，背后是卫生条件和居住观念的改变。更重要的是，村里人不再靠砍树过日子，而是靠护林、旅游和林下资源获得收入。从脱贫攻坚到乡村振兴，从路到房，再到谋生方式，真正有价值的改变，就在这些变迁之中。因为在现场，所以才能看到最迫切的问题、最真切的改变。
去现场，才能让人不被标签迷惑，让真相从碎片中浮现。
曾有一种谎言，叫“视觉贫困”。即便是脱贫后的大凉山，依然被一些造谣者以“贫穷”“偏远”等标签定义，用剪辑的画面玷污这片地方，抹黑帮扶干部的成果，诋毁当地人的勤劳。不走进山里瞧一瞧，就可能错过真实的凉山。
雷波县青杠村，是如今的全国乡村特色产业亿元村，但正如82岁的老村支书回忆：“你想不到，以前这里穷成啥样子。”曾经“地无三尺平、土比石头少”，村民为了喝上水，在300多米高的悬崖上凿出7.8公里的青杠大堰；刚刚吃上白米饭，又大胆尝试不种水稻，改种脐橙。若只看今天的产业数据，就容易忽略村民当年面对未知时的犹豫、试探与决断，很难知道这条致富路有多难，难以感受他们改变命运的主动与韧劲。布拖县阿布洛哈村，我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建制村，记者去了村子，才看到过去仅有的两条进村路有多艰险，和当下公路直达对比，也才更能感悟到，当年动用米－26重型直升机吊运大型机械设备修建3.8公里的通村路，是多么艰难、多么坚定，而又多么正确。
越是信息容易获取，越要去现场，把人物放回生活，把个案放进环境，把眼前所见放到时间的纵深中去辨认。著名的战地摄影师卡帕有句名言：“如果你拍得不够好，是因为你离得不够近。”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见树木，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带来真正的好作品。
通往悬崖村“二平台”的钢梯 图据新华社
去现场，也是让普通人从宏大叙事中走出来，成为有血有肉的人。
新闻里的村庄，不应只有人口、产业规模等冷冰冰的数据，这背后必然有无数故事；村庄里的人，也不只是某项政策的受益者。他们，是自力更生的、有感情有血肉的人。
在宁南县碧窝村，记者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凌晨3点”的蚕房，已经满地桑叶，十多个人忙得热火朝天。一路跟着翻叶、喂蚕、上山采桑，看星星点点的采桑车照出夜路的光，才真正理解养蚕人的辛劳。“桑叶一斤3角，熟手一天能摘1000多斤”，那些看似平常的数字，在现场的汗水、头灯和忙碌的人影映衬下，才有了具体的重量。在普格县德育村，曾经靠种地为生的农民开起农家乐，孩子们都上了大学，妞妞合唱团的歌声中，希望替代了悲歌。在美姑县马依村，11年间第10次到访的记者，再次见到11年前因担心牲畜冻死而每晚和牲畜睡在一起的村民，如今，他开上了几万元买来的二手车，孩子们也陆续走出大山。比生活条件的改善更深刻的，是村民教育观念的变化：过去干部要挨家挨户劝孩子返校，如今家家户户都盼着孩子读书成才。
一个个具体的人，究竟怎样在时代变化中重新安排生活、理解未来？数字表现不了，真实在镜头前更表演不出来。只有去基层，和父老乡亲们同吃同住，听见烦恼、笑声与家常，与他们敞开心扉，才能让读者在文字中读到“人味”，理解共情。
悬崖村“天空之谷”文旅项目 摄影/C视觉 华小峰
去现场，更是新闻工作者辨认真相、形成判断的基本功。
习近平总书记勉励新闻工作者“不断增强脚力、眼力、脑力、笔力”，其中“脚力”是新闻人的生命线。去现场，本就是这份职业的天职。信息时代，找人似乎很容易，但找到人和找对人是有区别的，语言说、视频录，都无法代替面对面。金阳县九道拐村在交通改善后，依托产业路、灌溉工程和技术帮扶，推动脐橙产业转型升级。但记者没有停留在“路通了、产业兴了”的喜讯里，还追问年轻人去了哪里、果子卖给谁。现场既能呈现成绩，也能发现尚未解决的问题，发现不符合常理的“新闻眼”；既能记录政策的成效，也能为下一步发展提供来自基层的真实依据。
当然，去现场，听起来似乎不太有“性价比”。这个追求新闻时效的年代，记者从成都出发，前往木里县香格里拉村，近10个小时车程抵达县城，又花6个半小时翻山越岭。再加上蹲点几日，时间成本真的很高。但是我们看到，10路记者都是多次走访，他们不仅是单向观察，更是深度体验，不是一次采访，而是长期追踪，是从记录一个个案，走向分析个案背后的规律。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调查研究是谋事之基、成事之道。脚上沾了泥土，脑中装着问题，笔下有着共情，才能让现场成为检验政策和真相的试金石，核查细节、理解语境，在纷繁复杂的事实中作出有价值的判断。
十座村庄、十种生活，以及背后无数段仍在继续的故事，让我们更坚信，翻山越岭，依然值得。因为做新闻和脱贫事业一样，都奉行“一个也不能少”。只有深入每个微小的褶皱处，才能让看见代替幻想，看见每一个奋斗的人，看见欣欣向荣的广袤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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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刘志杰
编辑/梁庆 周志敏 责编/谢梦 审核/姜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