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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识途:我没有终身成就 只有终身遗憾

http://www.scol.com.cn  (2013-03-22 10:45:32)  来源:四川在线-四川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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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马扬蹄四万天,金戈蘸墨唱悲欢。丹心淬砺南山骨,巨笔擎天再少年——

  马识途,1915年生于忠县,1945年毕业于昆明西南联大文学系。青年时代即从事革命工作,新中国成立后曾担任四川省建设厅厅长、中国科学院西南分院党委书记、中共中央西南局宣传部副部长、四川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四川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四川省文联主席、四川省作协主席、中国作协理事等职。曾与巴金、张秀熟、沙汀、艾芜并称“蜀中五老”。1935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清江壮歌》、《夜谭十记》、《沧桑十年》,纪实文学《在地下》等。2005年出版《马识途文集》12卷本。2012年被授予巴蜀文艺奖终身成就奖。

    A

    两个大学

    1935年,马识途参加了“一二·九”运动。1936年,马识途考上了南京中央大学工学院化学工程系,抗战爆发后学业终止,继续从事革命工作。由于革命的需要,1941年,马识途入读昆明的西南联大文学系,系统地接受“科班训练”。

  天府周末:马老您好,感谢您接受我们四川日报“巴蜀文化大家”栏目的访谈。我们查了资料,您原名不是叫马识途而是叫马千禾是吧?

  马识途:嗯,我先要作一个纠正,我不是什么大家,你们给我的这个“巴蜀文化大家”的称谓,我也不接受。我今天只以一个作家的身份来回答你们。

  关于名字的问题,我原名不是马识途,也不是马千禾,而是马千木。考西南联大的时候,我已经在地下党里面做了很多年的工作,而且担任了党内比较高的职务。我高中文凭上的名字就是马千木,用马千木来报名的话就比较危险,因为当时敌人正在湖北、四川各个地方追捕我。假使我的录取名字马千木登上了报纸,敌人知道了要抓捕我。所以我只有在原来的名字“木”字上边加了一撇,叫马千禾。但是入党的时候,我用的名字是马识途。入党了就找到自己的道路了,取了中国古话老马识途的意思,现在身份证上的名字也叫马识途。

  天府周末:马老,我记得您在不止一个场合说过,相对于作家、大作家这个身份,你更应该算职业革命家,这个怎么理解?    

    马识途:是的是的,在中国作家协会为我举行的创作七十周年纪念会上,我讲得很清楚的,我其实不是一个真正的作家,但是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我是一个革命家,因为我一直参加中国的革命。但是后来搞创作了,给我的名称是作家。但是对我来说,我自认为是一个革命作家,为什么?因为我写的作品大多数都是革命斗争的故事,因此是革命文学。我作为一个革命家来写革命文学,我认为是我革命工作的一部分,所以从根本上说我是一个革命家。同时也写东西,也是一个作家。

  天府周末:您在早期进行革命活动的时候,您当时的夫人刘惠馨和刚满一个月的女儿被捕了,当时您知道这个消息,是什么样的一个感觉?

  马识途:哦,那是在1941年,我当时在鄂西特委担任副书记,皖南事变后,我们这个鄂西特委遭受破坏了,我们那个书记被捕了,我的爱人,刚好生了孩子一个月,也同时被捕了。我当时不在恩施,在外面出差,听到这个消息,感到震惊和悲愤,我就觉得自己是个炸弹,要爆炸了,就是这么一个感觉。

  天府周末:您说您要爆炸,记得您在南京中央大学学的就是爆炸专业,说是要工业救国?

  马识途:我本来是要搞工业救国的,在读中学的时候,我们的老师都在说,中国之所以贫弱就是因为工业落后。当时一心一意想要工业救国,所以我就刻苦地攻读数理化,本来我最喜爱的还是文科。报考中央大学的时候,我报的是化学工程系,就是炸药研究,想的是要制造炸药来抗日,就这么样一个动机。

  天府周末:那后来又怎么转行了?没有坚持这个工业报国的理想?

  马识途:有一次我们化工系的毕业同学,老大姐老大哥返校,他们就说,哪里能够做到工业救国哦,不可能的事情。男生在政府部门担任文书工作,就是抄抄写写的这些,女生在机关里面只能起一个花瓶的作用。我们听了非常气愤,而且很绝望。大家就一面喝酒一面谈这些东西,痛哭流涕,大家都哭,都不知道路在哪里。

  天府周末:在南京中央大学读了几年?

  马识途:只读了一年,抗日战争就爆发了,南京沦陷了,我们九死一生,逃到了武汉。当时中央大学已经搬到重庆,中大在报纸上发了通告,说到了武汉的学生,可以先在武汉学校的办事处报到,然后免费组织学生坐轮船到重庆。那时我跟刘惠馨已经是党组织发展对象了。家里要叫我回去上大学,许多同学也认为我是四川人,大学就在门口了你还不去?但是刘惠馨非常坚决,严肃地跟我谈:你到底回去不回去?这涉及我们关系决裂不决裂的问题。所以我当时就把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撕了,彻底地投身革命了。

  天府周末:您在西南联大是读的国文吗?

  马识途:在西南联大,先考的工学院,后来我转到中文系。本来我自己准备考外文系,但国民党有个规定,就是大学外文系读了两年,学生都要去美军那里当翻译,然后才能毕业。我要做党的工作,怎么能去那里?所以我就转了中文系。

  天府周末:那个时候西南联大里面可以说是大师云集啊。

  马识途:中文系的特别多,朱自清啊,闻一多啊,好多,我们系一共60多个学生,一个年级大概有十几二十个人,教授却有十几个。我选的是语言文学专业,教授更多,学生很少,我们那个专业那一年只有4个学生。

  朱自清呢,说不上有什么直接影响。我和闻一多比较熟,他也比较看重我一点,有时候我选他的课程,他给我打个60分及格就行了,当然我也学到很多东西。当时我办刊物,又做党的支部工作,搞学生运动,建立党的外围组织,实在忙。跟我同时学的几个人后来都不得了,都是专家了。

  天府周末:您在联大的学习,应该说为您今后当作家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马识途:我在联大学了4年,可以说是基本完成文学创作的科班训练。但是我开始进行文学创作,是1935年,我还在读中学的时候。后来工作上不允许我搞这些东西,但我还是喜欢。所以到了中文系我还是认真学到一些东西。新中国成立后,我担任过很多职务。工作很忙,搞创作是业余的,后来离休后才是专业的。

    B

    两种身份

    职业的革命家,业余的作家,马识途一直这样描述自己的世纪人生。不管是新中国成立前直接从事革命活动,还是之后从事社会主义建设,马识途在任何岗位上都兢兢业业、倾力付出;而写作,仅仅是他革命生活的一种写照,一种“使革命生涯延长一倍”的方式。

  天府周末:所以您本意不是当作家,当作家是偶然的?

  马识途:当作家确实有偶然性。1959年的时候,《四川文学》来找我写一个关于建国十周年的文章,发表后《人民文学》立即给转载了,一转载全国都知道了,一位领导专门把我请到北京去,正式跟我谈,要我做两份工作,一是行政工作,同时写东西,他说像你这样的生活经验丰富而且有文笔的很少,因此要把写作当作一个任务来看,可以用这个东西来为群众服务,“等于你的生命延长一倍”。所以开始写了,起初是勉强的,人民文学社经常派人来,不是来要稿子,是来跟我摆龙门阵。我摆着摆着,他们就说:“这个故事好,你就写这一段!”我就这样半推半就,写了好几篇,后来就主动啦,就有兴趣啦。

  天府周末:文学作品要表达作者内心强烈的感情,《清江壮歌》是否可以算您真正意义上的自发创作的重要作品?

  马识途:写东西必须要激情,但是真正重要的不仅是激情,更需要生活。有句话叫“烂熟于心,偶然得之”。《清江壮歌》是生活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几个偶然事件的激发,最终形成的作品。当然我也写得不好,我不是一个真正出色的作家,也不可能成为一个传世的大作家,我办不到,我写了那么多东西,我认为那些东西能给老百姓服点务,能够把革命的一些往事记录下来、留下来,也就行了。曾经有段时间很多人读我的东西,那我就服了务了,我也就很满意了。至于这些作品,我希望它速朽,我不希望它变成什么传世之作,我也没什么愿望成为永远的作家。

  天府周末:《清江壮歌》的缘起,好像是您女儿被找到了?

  马识途:那是一个事件,我的爱人被捕后和才生下来不过一个月的女儿一起进了监狱。她牺牲后,小孩就下落不明了。我找了20年才找到,在北京找到的。她是被武汉的一个工人收养的。她现在还在北京,学的机械系,机械系只有两个女学生,她是其中之一。机械系很辛苦,但是她偏偏要学。这当然是喜出望外,也是人间佳话,我让她要好生侍奉她的养父母。

  天府周末:您曾经送过一本书给巴老(巴金),您说您要学习他讲真话,这是怎么一回事?

  马识途:我对于巴金讲真话是非常崇敬的。他出了最后一本书,叫李致送给我,李致说看到他的手都不能动了,还给我题名,我非常感动。所以我在送他的书上写道:过去我讲真话,但是也跟着讲了好多假话,但是现在我要开始说真话,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要说真话,我就是这样一个想法。

  天府周末:马老,您长期担任文艺界的领导,同时也在坚持创作,一面是官员,一面是作家,这两种身份矛盾吗?

  马识途:不矛盾。本职工作,是干革命工作,搞创作,也是干革命工作。一方面工作,一方面创作,对我来说辛苦一点,但是我心安理得,觉得这是应该的,可以多做一点贡献,我在世界上走了一遭,总还是没白来,做出了点事情。

    C

    一片丹心

    出文集,写时评,玩iPad,当名誉主编,耄耋之年依然笔耕不辍,鹤发童颜仍是与时俱进,将近百岁的马识途依然关心、关注着文化发展和社会慈善,坚守着内心的信仰,尽心尽力,无愧无悔。

  天府周末:马老,听说最近您又担任了《四川文学》的名誉主编?

  马识途:《四川文学》是我们四川重要的一个文学阵地,这个刊物还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我觉得还是应该继续为之做贡献,振兴这个刊物。他们说想借我的牌子用一下,我说没有问题,就这样,我成了国内岁数最大的名誉主编了。

  天府周末:前几年的一个电影《让子弹飞》让您老人家又火了一把,电影与文学的关系您怎么看?

  马识途:一个时代有一个文学的潮流,这个时代是诗歌,这个时代是词,这个时代是曲,这个时代是小说,那么现在出现了新的工具——电影。这个工具很好,不仅仅在世道人心方面起作用,在娱乐方面也是作用很大。因此现在写一些群众欢迎的电影电视剧为什么不可以,应该把相当一部分作家分流去搞电影电视剧创作。现在网络文学,读者面很广,我认为就是应该有一部分人做网络文学,认真地搞,它是一个倾向,也许将来反而比雅文学的影响更大。所以我的看法就是现在要特别注意电影文学和网络文学,不要挤在一条路上。

  天府周末:他们说您看电影是在i-Pad上看?

  马识途:iPad我会用,除了看电影,还看看新闻什么的。

  天府周末:据说您是省内最早使用电脑写作的作家?

  马识途:1988年,当时中国作家里面只有我们几个人用电脑,当时没有这么多的输入方法,显示器也小,很吃力。后来出现了五笔输入法,我把五笔学会了。用五笔打出了200多万字的作品。

  天府周末:马老现在上网不?

  马识途:有时上,我也没参加什么讨论,我就是看看消息看看言论,增加点知识。

  天府周末:您的书房里面的“我行我素,无愧无悔”挂了很多年,是不是您对自己人生的一个评价?

  马识途:这是我的座右铭,一直挂着,“无愧无悔,我行我素”。我的书房叫未悔斋,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这是屈原的话,我不思悔。我觉得我无愧于我的时代,我无愧于我的党,不思悔。过去受到九死一生的考验,后来受到各种运动的考验,我不思悔。我经受了这些东西我也并不思悔,但是我自己有一点就是我行我素,我自己觉得是正确的东西我就要坚持,我行我素。所以我已经写了一个(挽联),我走了以后,我自己用的,就是四句话:“无愧无悔,尽心尽力,我行我素,洁来洁去”。

  天府周末:马老,您过去的理想是什么?

  马识途:我是有信仰的啊。信仰一个比较好的社会,信仰一个人不剥削人的社会,信仰一个每个人能自由发展自己的社会。我相信马克思说的我们现在还仅仅是处于人类的幼年时代,相信我们人类将要发展到成熟的时代,那个时候就是一个真正好的人类的时代,一个人类真正成熟了的社会。没有战争,没有剥削,大家都有幸福的生活、很好的环境。我可能看不到,但是我有信仰。

  天府周末:很多人认为您是一个了不起的作家,您怎样评价自己呢?

  马识途:我的作品大概不会有什么传世的可能,我不认为自己写了什么了不得的作品,当然我也认为我的生活积累可以写出很好的作品,但是始终没有写出真正理想的东西。我的作品写出来,也有一些读者,这也算是我在为人民服务吧。

  天府周末:那么创作上您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马识途:我没有什么终身成就,反而是有终身遗憾,我的终身遗憾就是想要写出最理想的真正的传世之作,然而到了这个年龄已经办不到了,但是我并不思悔,这大概有一个时代和我本身的局限。但是遗憾是存在的。

  此外,还有一些重大遗憾,我有许多的同志、好朋友、亲人,为革命牺牲了,他们没有机会看到这个新的社会,没有机会贡献于这个新的社会,所以我就感觉很遗憾。他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却没有看到新社会,而我们现在过得这么好,又这么有希望,所以就越觉得遗憾。终身遗憾!

  天府周末:马老,明年您进入一百岁了,有没有庆祝计划?

  马识途:我准备和90岁一样,不搞任何庆祝仪式,但我准备搞一个书法展和拍卖会,我捐出大量的书法作品,搞一个义卖,义卖的钱用来资助贫困大学生。这也算我为社会做的一点贡献。我走了以后也不做任何仪式,不要劳民伤财,走了就走了,我行我素,洁来洁去。(本访谈视频版请访问四川日报网http://www.scdaily.cn/;四川在线 http://v.scol.com.cn)

    □本报记者姜明庞峰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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