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南财经大学金融科技实验室的工位上,“00后”博士生闵登华总在两种状态里切换:前一刻对着论文推演金融模型,指尖在键盘上敲得认真;下一刻就点开代码编辑器,对着语音转换算法反复调试。
旁人眼中难以跨越的生理桎梏,在他的比喻里只是人生出厂自带的“硬件Bug”:先天性脑瘫带来的构音障碍与手指痉挛。AI时代催生了OPC创业浪潮,他不再只被动承受这份缺憾,而是扎根自身真实痛点,做出了帮百万同类打破沟通壁垒的工具。这条路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既然身体走得慢,就让思维跑在前
闵登华的成长,一直在和身体的“Bug”较劲。
2000年,闵登华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成长到两岁多时,仍不能走路说话。在去医院检查后,诊断结果让一家人陷入了绝望:由于在出生时出现缺氧情况,闵登华患有先天性脑瘫。
父母一边打工一边给他找医院治疗,但效果微乎其微。3岁左右,闵登华才勉强能说话,但走路需要借助固定支架,身子扭来扭去,像是在跳舞,双手也不能正常运动,简单的伸直动作都会令他痛苦不堪。

少年时因为说话不清、走路不稳,他受过外人异样的眼光,但他没陷在情绪里,反倒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在他看来,既然身体走得慢,就让思维跑在前面吧。
中学时为了提高写字速度,他攥着笔在草稿纸上反复练习,手指痉挛得厉害就停下来揉两下,缓过来再接着写。凭着这股韧劲,他的成绩慢慢冲到班级前列。那是他第一次真切觉得,身体的局限困不住想往前走的人。
高考他考入合肥工业大学新能源材料与器件专业,本以为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却很快遇到了迈不过的坎:手指痉挛让他完成不了精细的化学实验,旁人随手就能操作的烧杯、滴管,在他手里总不听使唤。别人很快能做完的实验步骤,他要花几倍时间。那段日子他一度十分消沉。

“关了一扇门,就一定会打开一扇窗。”这句话他后来常提起,也是当时撑他做决定的念头。他毅然转去经济学专业,一切从零开始。后来考研到西南财经大学,从硕士一路读到博士,这条路他比常人走得更艰难。
问他想过放弃吗?他说:“因为手指痉挛,考试时写字慢,经常答不完卷子,成绩跌到低谷的时候,放弃的念头也闪过。”但他总想着,已经走了这么远,再咬咬牙就过去了。
“二十多年来,‘努力’应该是我最擅长也最坚持的事了。”在闵登华心里有个信念:人不是一次就能选对人生的,都是走着走着,摔过几次跤,才慢慢认清自己要往哪儿走。
自学四年敲代码的他,凭借AI赋能单人创业
2022年底ChatGPT的出现,成了闵登华人生的转折点。他说自己是国内最早一批接触ChatGPT大模型的用户,第一次输入指令、看着AI自动生成一段完整代码时,他盯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过去要花两三天写完的功能,现在几个小时就能调试完成。那一刻他意识到,这项技术会改写很多人的能力边界,也包括他的。
在他的理解里,OPC的核心就是以AI为杠杆,把一个人的能力几何级放大。过去要十个人干的活,现在单人就能落地,成本还能压到极低。对身体不便的他来说,这种模式最难得的地方在于,不用费力组建团队、不用频繁线下奔波,一台电脑、一根网线,就能把想法变成产品。

其实在这之前,他已经默默铺垫了四年。研一开始,学金融的他凭着对技术的兴趣自学编程,Python、Java都是对着资料一点点啃下来的。零基础入门很难,连基础语法都要琢磨很久,他就对着教程一行行敲代码,报错了就逐行排查,常常熬到深夜。那时候他还没想过创业,只是单纯觉得,多学一门技术,就多给自己开一扇门。
2023年到2024年,他接了一些数据分析的外包项目,边做边练,技术慢慢扎实起来。AI工具的成熟,让他的积累有了更大的发挥空间。
他算过一笔账:传统模式下开发一款语音矫正软件,至少需要五六人的技术团队,投入几十万元研发成本,周期要好几个月。现在靠着AI工具,他一个人每月只花几百块订阅费,就能完成核心功能的开发迭代。这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没有庞大的团队架构,也没有沉重的人力成本,闵登华一个人身兼数职:写代码、调算法是他,琢磨产品功能、优化用户体验是他,出去路演、介绍项目还是他。他不觉得OPC是没办法才单打独斗,反倒觉得这是AI给个体创业者的机会。
常有人觉得OPC创业难在技术,闵登华不这么看。他觉得最难的是找场景,得找到真实存在、有人需要的需求,这才是项目能活下去的第一步。另外就是创业者能力得全面,不能只懂代码,产品设计、用户需求、落地推广,都得心里有数。一个人,就是一整条业务线。
一边读博一边创业的日子排得很满,最忙时一天要工作十几个小时,连博士课程的作业都得挤碎片时间完成。旁人问他累不累,他总说,做自己认定的事,身体累一点,心里是踏实的。在成都求学创业的这些年,他坦言这座城市的包容与温度,给了他这样的小众创业者沉下心做事的底气。
小众领域被看见,成了他往前走的底气
今年3月,闵登华的第一个产品“羽言”正式启动。名字取“语言像鸟儿一样自由飞翔”的意思,专门面向构音障碍人群,能把不清晰的语音转换成流畅的声音。服务对象不只是脑瘫患者,还有有语言障碍的老年人,据他调研,国内这样的群体有数百万人。
创业的念头不是凭空来的,是从他自己的经历里长出来的。
为了说话清楚一点,他做过手术,坚持了很久的语言训练,太懂表达不畅的滋味。一句说不清楚的话,可能引来误解;一次没法顺畅的交流,可能拉远人和人的距离。上学、求职、日常出门,处处都是看不见的坎。他受过这份苦,就不想让别人再受一遍。
“自己淋过雨,就想给别人撑把伞。”这是他最朴素的初心。

羽言这款产品在语音转换时可以同步显示文字。
“羽言”的第一个测试用户就是他自己。他对着手机录下一句句不清晰的话,听着系统转换成清晰的语音,再反复调整参数,优化识别准确率。有时候一句话要录十几遍,直到转换效果能让自己满意。
现在团队加上他一共两名技术人员,但走得依然不轻松。好在母校西南财经大学给了不少支持,不光提供了不少资源,还帮他联系了科大讯飞的专家做技术指导,让小团队也能接触到专业的技术建议。初代产品目前已经上线,但闵登华说,每个人构音障碍的情况不一样,要真的适配好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今年年初的一场投资路演,他印象很深。第一次当众完整展示产品后,握着话筒的手还有些发抖,听到有参会人员说他的项目“太有意义了”,他很感动。小众领域终于被看见了,那一瞬间也成了他坚持往前走的一份底气。

很多人用“身残志坚”形容他,但闵登华自己不太愿意停在这个标签里。他希望大家忘了他过去吃的苦,记住他是做无障碍AI的创业者,是真的想把产品送到每一个有需要的人手里,让更多人能顺畅表达,被这个世界认真听见。
他始终相信,硬件有bug没关系,用软件、用技术总能找到修复的办法。就像他现在努力做的事,既是在修复自己的人生,也在给更多和他一样的人,推开一扇通向自由表达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