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水缸(节选)
作者:符纯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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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那个妹娃子哟,红头绳儿岩上飘喂。岩坎高来你莫怕,哥打石梯接云霞!嗨——哟——”清晨,雾气还在山间缓慢挪动,后山乱石坳就响起高亢而洪亮的打石歌。那歌声仿若犁头划过冻土,粗粝中带着某种柔韧的力道。随着钎锤叮当,新的一天便从青石裂缝里苏醒过来。
川东地区多为山地,石头资源丰富,人们就地取材制作的石质家什,与农家生活密不可分,最不可或缺的,就是石水缸。它们以整块大青石打凿而成,约莫半人高的样子,靠墙那面缸体平直,外露部分呈半圆,内外壁布满凿痕,方便水桶倾倒或水瓢取用的缸口则磨得溜光。由于常年蓄水,石缸内壁色泽青黑,像是幽暗环境长出来的古老物件,与人们相伴着走过风雨四季。
在小小的罐子坪,人与人之间不是沾亲就是带故,石工队几位石匠都是本村人,按照辈分,我得喊他们表叔或表爷。为帮助村里人修房起屋、美化家园,他们长年累月蹲在乱石堆里,将古铜色的脊背搭成一张张弯弓,似乎想要将群山的褶皱和穷苦的命运一寸寸拉直。
村里人的日子,与甘甜井水密不可分;一口石缸的命运,则是从一块毫不起眼的顽石开始的。时隔多年,我仍陶醉于那充满阳刚与诗意的画面:一位赤膊汉子杵着铁锤而立,先要唱上一段声调悠扬、粗俗风趣的打石歌,以此化解疲乏、蓄积力量。待到汉子抡圆铁锤重重落下的一刹那,铁与铁的锵然碰撞是那么地干脆利落,细小石屑四下迸溅,犹如璀璨星火般生动。
随着钎锤挥动,山坳里荡开的叮叮当当声,撵走最后一抹晨雾,托出一轮浑圆的红日。石块分离间,尘烟袅袅,经久不息。量尺,切角,削边,剔除多余部分,几位石匠配合默契。经过选材、开采、下料、粗分、细磨等工序,散落一地的碎石里,逐渐浮现出一口大缸高约半人形为椭圆的轮廓。
为我家做石缸那天,八岁的我看见劲成表叔弓着腰,用柄锤小心翼翼地敲打錾子,一点点掏空石头的内心。烈表爷则在前面的基础上,借助扁錾和凿子对内壁和缸底进行精细作业。随着他不急不躁地悉心打磨,微末石粉亦是漫不经心地落下,在底部积成一小片灰白的“雪”。我蹲在一旁,看得兴致盎然,总觉得他们不是在开凿石头,而是在一丝不苟地雕刻曼妙的时光。
完工的翌日下午,那只大石缸被匠人以篾绳牢牢实实地捆缚起来,然后晃晃悠悠地从后山半坡抬进我家院坝。时值盛夏正午,蝉鸣声声入耳,往缸里注满井水,随即引来一对蜻蜓袅袅婷婷地点水而过。
这只石缸做工非常精细,它由此成为我家的重要成员,陪伴了我们很多年。后来,我们全家搬到父亲工作的镇上居住,老屋里的家什用具便闲置下来。再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加之人们大量外出,对石质器具的生活需求大幅降低,曾经借以养家糊口、让石工引以为傲的这些手艺,便逐渐派不上用场了。
日前回乡,打开斑驳木门,特意去伙房看了一眼石缸。只见点点斜阳从屋顶破瓦间漏下,石板灶台裂开多个小口,蜘蛛在空中织就新的经纬,而石缸依旧蹲于阴凉角落,沉默如初。凑近细看,坚实缸体居然长出一棵野草来,那细茎托着叶片,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没成想,裂缝间不知不觉积下的尘土,竟然成为草籽安眠的温床。我突然觉得,这是当年留下的锤印在岁月土壤里生了根、发了芽,那些被铁錾震落的星辰,终以另一种形态重归大地。
原文刊载于2025年03月14日《四川日报》第12版
AI绘画:张丽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