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在线记者 魏冯 何嘉琦
4月27日，成都市第八人民医院（成都市老年健康服务发展中心）内分泌科一病区护士站，63岁的曾隆平正在为94岁的母亲办理住院费用缴费手续。他的母亲被评估为重度二级失能，现在在养老医院照护。
从2024年至今，每个月“到账”的长护险，能抵扣一笔费用，住院负担轻了不少。
曾隆平看望母亲，与护士、护理员交流。何嘉琦 摄
这是成都超过2000万长护险参保人中的一个缩影。
制度背后，医院从2016年开始“打地基”——十年间，成都长护险经历三轮制度调整，服务项目一步步扩展到4大类64项。从失能评估怎么做，到照护服务包如何落地、试点怎么跑通，医院“从0到1”参与探索。
医院一站式服务中心设立了长期护理保险咨询台。何嘉琦 摄
从建言到建制，他们把“新鲜词”变成现实
从2017年长护险正式落地成都，成都八医院成为全市第一批定点医院，见证长护险的每一步变迁。其间，医院牵头成立长期照护专业委员会，把协议照护机构、上门服务机构、辅具服务机构、经办机构、行业专家都拉进来，听一线的真实声音，反馈实践中的难点堵点，让“第六险”能实实在在解决失能的民生困境。
试点初期，长护险是个“新鲜词”。“我们在各科室设长护险宣传点，提供咨询服务，医护人员主动帮着准备申请资料。”内分泌科一病区副主任护师梅艳就是亲历者之一。
她回忆，那时，全院只有300多名护理员，如今已近600人；起初享受长护险待遇的失能患者寥寥可数，而成都市八医院作为老年专科医院，患者平均年龄85岁，人均患病近9种，失能失智比例超过80%。如今，仅梅艳所在的一个科室，124名失能失智患者中就有72人评估符合长护险条件，占比约三分之二。
评估是享受长护险的关键环节。作为四川省首批省级长护险决策咨询专家，温权在多年一线评估工作中，见证了无数失能家庭的困境与希望。在他看来，长护险评估不仅是一项技术性工作，更是一场需要耐心与共情的深度沟通。
“我们会按照患者的动作来，跟着他的步骤走。”温权举例，如果患者不愿去厕所，却愿意在院子里走动，评估人员便跟随其步行过程，观察其行动能力；又比如，通过“天气热了，能不能脱一件衣服”这样的日常引导，自然完成部分评估项目。“当然，有可能最终他还是很多方面无法配合，我们就会根据实际情况做出评判。”尊重患者的状态，是评估工作的重要前提。
温权还注意到一个令人欣慰的细节：“现在去失能老人家里，很多家属都会换尿布、翻身，甚至会用简易的机械吊臂了。他们知道让老人直立位对心肺好。这在十年前很少见。”
成都市医保局官网发布的一项课题研究成果显示，失能人员享受长护险后，人均年住院次数下降40%，次均住院费用低了约4000元。 生活质量和健康状况改善了，就医负担也轻了。
目前，国家医保局、卫生健康委、民政部正在推动“三标统一”——一套评估标准三方共用，进一步推进失能评估标准的统一，缩小群众的感受差异。
从外包到创设照护部，他们把近600名护理员变成“自己人”
制度再好，最终得靠人。
早在2002年，医院就自聘、自培、自管护理员，后正式设立照护部，把通常被“外包”的护理员全部纳入医院医疗质量与安全的一体化管理。2016年参与长护险试点，专业的护理员队伍也越来越庞大。
是“自己人”，服务要求也不一样。上岗前有全面专业的培训，合格后才能上岗。工作后，每个月有院级理论培训，每个季度有操作考，每半年还有理论考。一个让人动容的细节是，有不识字的老护理员，照护部工作人员会一道题一道题地念给他们听。
护理员接受培训。图片由医院提供
从最初的养老护理员证、医疗护理员证，到“长期照护师”证，医院总在告诉他们：“你们不是保姆，是有一技之长的专业人才。 ”
这份引导，让这支平均年龄近50岁的队伍，一直保持着学习的劲头。去年，医院承办了由市卫健委、市民政局、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市医疗保障局联合主办的“成都5·21照护日”主题活动，专门设了“照护日”——5月21日，致敬一线照护工作者，提升他们的职业尊严，给予照护人城市礼遇。
呼吸内科一病区徐刚燕是护理员里的“新人”。“我是‘80后’，想再提升自己，我希望包括我们自己的父母老了以后，也能遇到有责任心的护理员。那样，家属才能放心地把老人交给我们。”
4月27日中午，记者在护理员培训中心看到，几名护理员正在考试。这里配备了完善的师资力量，设有实操培训区、洗涤单元、安全移动照护单元、备餐单元等多个沉浸式场景。老年照护常用技术、护理员工作手册、各类护理员培训讲义……十年下来，医护群体对护理员们倾囊相授。医院每年举办各类院内院外护理员专业技能培训，近三年培训已超过2万人次。
但眼下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护理员大多年龄偏大、学历偏低，而长护险推广，既要数量，更要质量。以医院为例，目前近600名护理员，平均年龄四五十岁。他们经验丰富、吃苦耐劳、情绪稳定，但体力和精力终将下滑。
十年后谁来接替？得让年轻人愿意进来，得有一个专门的职业身份。
这个缺口，恰好被一个新职业填上了。
从“护理协管员”到“长期照护师”，“00后”闯入“新蓝海”
2025年，长期照护师在全国迅速推开。这是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和国家医保局联合推出的新职业，专门为长期护理保险制度而生。从业者运用生活照料与护理的知识、技能，为失能人员提供基本生活照料、医疗护理、功能维护、心理照护等服务。
“流程是怎么样的？要掌握哪些重点？”4月27日中午，徐刚燕正在备考“长期照护师”，趁着空隙咨询起“00后”照护师尹意。 尹意是医院第一个考取这个证书的“00后”，也是四川第一批。
尹意（左）与护理员交流。何嘉琦 摄
2023年，尹意进入医院，岗位名称从最初的“护理协管员”，到后来的“照护师”。日常工作是派单、接单、人脸识别、签订合同、政策咨询、培训护理员——与长护险深度绑定。看到长护险患者越来越多，尹意没有犹豫，买回教材，不到一个月走进考场。
“照护师介于护理员与护士之间，是一座桥梁。”尹意解释，护士负责医疗技术操作，护理员负责24小时生活照护，照护师则负责培训、协调、系统操作，整体进行团队协作。
尹意偶尔也向护理员“偷师”。“护理员的经验，有时比我们更丰富，互相学习。”她说，教材上教的是从腋下抱住患者进行转移，但年资高的护理员用一条毛巾铺个塑料袋，减少摩擦，轻轻一带就把人挪过去了。翻身枕也是，教材推荐三角形的，但护理员们发现荞麦枕对某些老人更合适，会主动向家属推荐。
“希望更多年轻人参与进来，照护师群体可以更年轻化、专业化。”尹意考证后，有五六个同事向她咨询考试经验、注意事项、重点内容。
今年3月29日，全国29个省（区、市）同步举行年度长期照护师职业技能等级认定第一次省际联考。据国家医保局消息，共有1万余名考生参加，其中40岁以下者占比约55%，不乏20多岁的青年和在校大学生。
公开数据显示，目前有超过1万人考取证书，而我国失能半失能老年人数量约3500万。在成都，长护险定点服务机构从试点之初的43家增长到目前的393家，从业人员近8000人。
巨大的需求缺口，让这个新职业正成为就业“蓝海”。
未来，像尹意这样的年轻人将会越来越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