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李欣璐 文/图
5月27日,天亮不久,乌蒙山的雾就散了。记者和成铁二院、叙永法院的法官、铁路局工作人员一行,从叙永县城往马岭镇走,永宁河一直跟在公路旁边,水不大,石头都露在外面,白花花的。车拐过一道弯,远远看见马岭中学的旗杆,红旗在晨风里随风飘扬。
刚走进教室,就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响。同行的赵法官说,这是法槌。她在法院干了十多年,听这声音就听了十多年。
穿法袍的孩子

学校把最大的那间教室腾了出来。桌子椅子重新摆过,讲台铺了一块红布,铺得平平整整。一个年轻法官正在规整课桌,旁边两个学生帮他扶着。
三套小号法袍、一套书记员衣服、一套法警制服、一套律师袍整整齐齐叠在椅子上。高一男生王辉(化名)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件黑袍子。他后来说,当时心跳得厉害,又说不出为什么。
他和另外九个同学被选出来在模拟法庭扮演法庭角色,他演审判长。名单定下来那天晚上,他在宿舍对着手机把庭审程序看了好几遍,舍友说你还睡不睡了,他说再看一会儿,再看一会儿。
法袍上了身。袖子太长,他往上面提了下,露出一截手腕,细细的,有点发白。扮演法警的男生的帽子一直往下掉,他推一下,抬起头,再推一下。旁边同学捂着嘴笑,他瞪了一眼,又推一下。
案子的内容不复杂,是一个儿童翻越铁轨旁的防护网,逼停列车险些出事。
王辉敲下法槌的时候,力气使得大了些,声音在教室里嗡嗡地响。底下坐着的七十个孩子都不说话了。小学部的坐前面,中学部的坐后面。有几个小不点,眼睛都睁得圆圆的。
庭审按程序走。调查、举证、辩论、陈述,一样不少。演“被告”的男生叫刘军(化名),皮肤黑黑的。他念最后陈述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错了。万一火车没刹住,那我就没命了。”
这句话说完,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刘军低着头,不敢看人。后来法院的赵法官告诉记者,活动结束后,刘军今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了很久的呆。
庭审结束,王辉把法袍脱下来,小心叠好,放在椅子上。他心里都是汗,在裤子上擦了擦,忽然说了一句话:“原先觉得法律离我们很远。今天坐上去,才知道不是那样的。”
教室里的问答
互动环节在模拟庭审后。法官们问的问题都很简单。铁路上能不能走?不能。为什么?危险。怎么个危险法?一个男孩抢答,会被火车撞,撞了人就没了。

旁边扎马尾的女孩小声补充了一句:还有电。碰到高压线也会死。
参与互动问答的学生都能获得一个小礼品,印着法治标语的笔袋、画着麒麟图案的钥匙扣,一会儿就没了。有个小姑娘没抢到,嘴一瘪,法官从兜里又掏出一个来,悄悄塞到她手里。

宣誓的时候,王辉重新站到前面。举起右手,眼神坚定。
“我宣誓——”
七十条嗓子跟上来。声音不齐,有快有慢,有粗有细,但在清晨的空气里搅在一起,形成一股奇怪的声浪,往乌蒙山深处荡去。

操场边那大树上,一只鸟飞了起来。
火车站里的普法

下午干警们到了叙永北站。站不大,墙上贴着列车时刻表和一些标语。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面包车后座滚了出来。是“泸法麒麟”的玩偶服。叙永法院的小刘钻进去,立刻胖了三圈。五月天气,穿短袖都嫌闷,他裹在毛绒里,五分钟不到,汗就顺着脖子往下淌。
但孩子们吃这一套。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姑娘笑着冲过来,一把抱住玩偶的腿不放。她妈妈在后面喊,慢点慢点,摔了。小姑娘不理,仰着脸看那个大脑袋,眼睛亮亮的。
成铁二院的干警吴霜开始宣讲。她说话不快,声音也不高,但有股子认真劲儿,像是在跟你商量事情。她讲了好几个案子,有在高铁上抽烟被行政处罚的,有在网上买票被骗的,有在站台上打闹差点掉下月台的。

候车的人渐渐围过来。一个打瞌睡的老人睁开眼,往这边挪了挪凳子。角落里有个工人模样的人掏出个小本来记,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

带女儿去过“六一”儿童节的王女士站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她的女儿抢答对了一道题,得了一本法治手册,翻得哗哗响。王女士说,她自己小时候就在铁路边玩大的,“那时候没人教这些。”她说着,摸了摸女儿的头。
在站台上
活动快结束的时候,普法员们趁最后几分钟把手册塞给旅客。一个小伙子接过去翻了翻,说正好,学习学习。一个老太太仔细揣进随身带的布袋里,说拿回去给孙子。


我站在月台上,看见吴霜还朝旅客挥着手。不知道她是对谁挥的。也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此次“平安列车,与法‘童’行”活动由中国铁路成都局集团有限公司、成都铁路运输第二法院、叙永县人民法院、成都铁路公安局西昌铁路公安处泸州站派出所联合开展,给永宁河畔的孩子带去了一束法治的光。
走的时候,所有人在列车前拍了一张合影。摄影师喊一二三,大家一齐笑,那张笑是真笑,不是对着镜头挤出来的那种。
从马岭中学的教室到叙永北站的站台,走了22公里。但有些路,是要靠时间来量的。
王辉说,他以后想考大学,想学法律。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学校门口,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远处永宁河还在淌着,声音细细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听不清楚。
那柄法槌,现在放在法院的柜子里,和那些真正的法槌摆在一起。它很轻,敲下去的声音也不算响。但那天,在乌蒙山处的这间教室里,七十个孩子听到了。
有些声音,听过一次就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