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川在线记者 薛维睿 川观新闻成都观察 杨柳 张丽娟/海报设计

十多年前的一个下午,谢彬名师工作室到乐山市夹江县歇马乡(现属华头镇)支教。这是谢彬第一次带着团队走那么远。
她带着一本叫《点点点》的绘本走进教室,和孩子们玩起“魔术手指”的游戏,教室里炸开了锅。离开的时候,小朋友们拥过来告别,一个小女孩拉住她的手不肯松开:“老师,你一直留下来给我们讲故事嘛。”

谢彬和朗读吧的小朋友
这个场景后来无数次在谢彬脑海中“闪回”,“对我自己来说,那是无数个阅读场景中的一个,但是最让我牵挂的一个。对那个孩子来说,也许那是一个关键阅读时刻,是点亮她阅读兴趣的一盏灯。”
谢彬想要创造更多这样的“关键阅读时刻”。从幼儿教师、教研员,到名师工作室领衔人、“小橘灯朗读吧”公益儿童阅读项目发起人。在谢彬看来,这些身份都指向她想做的同一件事——做孩子童年的“点灯人”。
今年,中宣部印刷发行局公布2026年“乡村阅读推广人”名单,全国仅20人入选。谢彬是四川唯一上榜者。此时,距离她正式发起“小橘灯朗读吧”已经13年,这个从成都新津开启的公益儿童阅读活动,逐步在四川省内8个县(市、区)建立35个阅读站点,足迹从城市延伸到乡村和民族地区,累计举办公益阅读活动千余场。
“小橘灯朗读吧”,名字取自冰心的散文。谢彬说,橘灯虽小,但是代表希望的光。志愿者就是“点灯人”,走到一个地方,点亮一盏灯。有些灯就会一直亮下去。
孩子天生是故事的追随者
谢彬最早的阅读记忆来自父亲。
父亲是新中国第一批空军,退伍后回乡务农。生活的重,是可以想见的。但在谢彬的记忆里,父亲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煤油灯下,他总要坐在床头看一会儿书,那是他不可多得的惬意时光。
很多年后,谢彬读到毛姆那句“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想起的总是父亲在昏暗光线里翻书的样子。
还有一个场景。五六岁时,父亲带她去镇上看病。小孩总是爱吃的,可父亲却没买零食,给她买了一本童话书。书里讲的是一群小伙伴悄悄帮老爷爷扫雪的故事。这本书后来封皮掉了,书名也忘了,但故事她一直记得。
上了初中,父亲给她借来《红楼梦》。字不全认识,诗词也读不太懂,只能跳着看。但这本书后来成了她最爱,过段时间总会翻开看看。
一个乡村家庭,一位劳务繁重的父亲,用最朴素的方式完成了对女儿最初的阅读启蒙。“这些经历并不传奇,甚至还很普通。”谢彬说,阅读不会立刻改变什么,但会在一个人的生命里埋下一颗种子,然后在某个你不知道的时刻,发芽,长大。
这样的初心,在谢彬成为幼师之后,慢慢生出枝蔓。
她喜欢孩子,也喜欢给孩子们讲故事。她发现,做其他事情的时候,孩子们未必能跟她互动得很好;可一讲故事,孩子们的眼睛就亮了,教室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盯着她看。那个瞬间,她意识到,孩子天生是故事的追随者。文字的种子,是可以通过声音种进他们心里的。
这个发现,像一粒火种,被她揣在心里许多年。
2013年,成都新津成立“谢彬名师工作室”。作为领衔人,她面临一个问题:要和这群骨干教师、园长们往哪个方向走?
她想到了阅读。就在那一年,她还读到一本书——美国阅读研究和推广专家吉姆・崔利斯的《朗读手册》。书里有一个核心观点,让孩子爱上阅读的最好方式,就是大声为他们朗读。拎书就读,就这么简单。
“就像一个俯卧撑。”谢彬打了个比方。很多人想健身,下决心每天跑半小时,往往坚持不下来。但习惯研究专家发现,先从每天做一个俯卧撑开始。当你做了一个,大脑就会告诉你:看,我做到了。这个信号会推着你继续下去。
阅读也一样。很多人知道阅读好,但总觉得没时间、太难开始。但其实最开始要做的,就是拿起一本书,读出声音来,哪怕只有一分钟。
于是,谢彬带着工作室的老师们,进班级、进社区,每周固定时间为孩子们朗读。这是“小橘灯朗读吧”最初的起点。

“小橘灯朗读吧”公益阅读活动
降低阅读的门槛
点灯的过程,并不总是顺利。
谢彬坦白地讲,最早进社区的时候,她们多少带着一点“很受欢迎”的期待。但现实是,社区事务繁杂,也并非每个地方都有条件。
“后来我们就想通了。这是我们自己要做的事。”谢彬说。没有好场地?没关系,先做起来。书不够?没关系,我们自己带过去。抱着接纳的态度,事情反而顺利起来。
小橘灯慢慢织成了一张网。谢彬提到她的一个研究课题:“终身学习理念下构建家园校社儿童阅读生态圈”。生态圈是什么?就是让资源流动起来,相互促进。可能一开始是某一方先动起来——比如他们这群“点灯人”先去社区朗读,做着做着,家长看到了,加入了;社区看到了,把场地建设起来了。逐渐长成了一个温暖的、自生长的生态。
这盏灯,也从新津走到了更远的地方。团队赴阿坝州小金县、凉山州普格县及广西三江县等地开展支教;发起“为陌生人点一盏小橘灯”活动,将阅读服务延伸至四川康定、云南腾冲、内蒙古呼伦贝尔等地区。
“为陌生人点一盏小橘灯”,是鼓励志愿者们在外出或旅途中,为陌生人进行一次朗读。有一年暑假,谢彬和一位幼儿园园长来到凉山普格,给当地孩子做了一场活动。
普格一家幼儿园的园长告诉她,这里留守儿童多,爸爸妈妈在外面打工,很多是爷爷奶奶带着。孩子们在家很少接触阅读,家长们也不认为这么小的孩子是需要阅读的。
“这是乡村阅读推广中普遍的痛点。”谢彬说,需要有人帮助他们建立认知,培养习惯。
为此,她摸索出一套降低门槛的阅读推广方式:不会说普通话,用方言也可以;不必非要声情并茂地“讲故事”,平铺直叙地“读故事”也很好;爷爷奶奶不识字?没关系,跟孩子一起看图画,聊图画,那也是阅读。
她管这叫“低本高效”。“最好的理念传播,一定是简单的、门槛低的、让人一听就能做的。”基于此,她提出了自己的阅读主张——“三声”儿童阅读法,涵盖朗读、讨论、绘画三种方式。这是个输入、互动、输出的过程,“一本书、两个人、一支笔”就能完成。
“你无法想象一个孩子的世界有多么丰富。”谢彬说,一次在朗读完《猜猜我有多爱你》,跟小朋友讨论彼此的爱到底有多少。
老师说:“有‘从这里到月亮那里那么远’吗?还有更远、更多的吗?”
孩子们说,“我爱你,有幼儿园里所有小朋友上学时踩过的地面那么长。”“我爱你,有抬头看见夜空里的星星那么多。” “我爱你,比水里的鱼儿还要多。”
“孩子的语言像诗一样。”谢彬说。
阅读不是天然的事
普及阅读、推广阅读,在当下是不是一件“反潮流”的事?这是一个短视频接管注意力的时代。算法比你更懂你的兴趣,AI可以替你读书、替你总结,15秒一个爽点,超过三千字的文章被视为“太长不看”。

谢彬正在给孩子们读书
“阅读从来就不是一件天然的事。”对于这个问题,谢彬说,现代研究发现,人类大脑并不是为阅读而生的。文字出现才几千年,而我们的大脑已经进化了数百万年,人类还没有形成专门用来阅读的“工具”。
法国神经科学家迪昂提出,我们之所以能阅读,是大脑强行“征用”了原本处理形状和物体识别的神经回路,把它们重新训练成了阅读工具。这是一个漫长的“改造工程”,儿童需要系统学习,才能建成属于自己的“阅读脑”。
这也是她认为推广儿童阅读的重要性所在。她提到艾登·钱伯斯的《打造儿童阅读环境》书中的一句话,“为孩子们读书,会让久不读书的成人和青少年重拾阅读的兴趣”。
在当下,谢彬对阅读仍然保持乐观。她想了片刻,用了一个比喻——跑步。以前没有汽车,人只能靠双脚。但有了现代交通工具,跑步也并没有消失,它变成了一种更自觉的事,有人专门锻炼,有人享受奔跑本身带来的快乐。阅读也一样。“总有一部分人,会持续拿起书,就像总有人会穿上跑鞋。”
“能影响到一个人也好,不要在意这件事很小。”谢彬说,阅读不是一件能立刻看到成效的事,但他们因为热爱得以坚持。
每个新加入团队的志愿者成员,她都会送两本书。一本是《朗读手册》,这是他们的阅读方法。另一本是《小王子》,这是他们的情感联结。

谢彬送给志愿者的《小王子》
谢彬讲起《小王子》里那段关于“驯养”的对话——狐狸说,驯养就是建立联系。我从来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毫无意义。但你的头发是金黄色的。一旦你驯养了我,风吹过麦浪的声音就会让我想起你。狐狸还说,你最好每天同一时间来。比如下午四点钟,那么从三点开始,我就感到幸福了。
谢彬说,就像每个周六上午,“小橘灯朗读吧”都会给孩子们朗读。“定时定点,这很重要,我们希望家长和小朋友知道,我们总在那儿”。
“我们团队成员聚在一起,又会散开,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谢彬说,因为一起做过阅读这件事,他们彼此建立了联系——有共同的时光,共同的感受,共同的目标。带着阅读的印记,走到哪里,就会把阅读带到哪里。

谢彬在“小橘灯朗读吧”
“我们就像蒲公英。把种子撒出去,风会带它们去各自的地方。”谢彬说,撒下几百万颗种子,也许只长出了几十、几百颗。“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毕竟收获了那几十、几百颗。”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相关阅读